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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的陈设被搬了个空,只留下一张平日里吃饭用的八仙桌推到了墙根底下。
陆兴民手脚麻利,指挥著秦庚搭起了一张“塌板”。
这东西其实就是两长凳架著一块门板,但在白事行当里,这就是逝者在阳间最后的温床。
“走得顺当,不撞门框。”
陆兴民一边搭手抬著朱信爷的肩膀,一边低声念叨著规矩。
秦庚托著朱信爷的双脚,触手冰凉僵硬。
两人合力,將老爷子稳稳噹噹地放在了塌板上。
刚一放好,陆兴民便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塞进了朱信爷的嘴里。
“这叫含口钱”,到了那边,过路也好,打点也罢,嘴里得含著东西,不能空著嘴去,那是饿死鬼的相。”
做完这一切,陆兴民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五爷,这边大体算是安顿下了。接下来的事儿琐碎,得跑腿。”
陆兴民指了指门外:“冰棺得去西城的永安號请,那家的冰是从地窖里起出来的老冰,硬实,镇得住。”
“还有这发丧的帖子,得找先生写,然后散出去。响器班子、知客、还有那一套乱七八糟的纸扎供品,我亲自去张罗。”
秦庚点了点头:“劳烦陆掌柜了。钱不够隨时说话。”
“这话见外了。”
陆兴民摆了摆手,招呼了一声正在院子里扫雪的小魏:“小魏,別扫了,跟我走一趟,有你忙的。”
“哎!来了!”
小魏把扫帚一扔,搓了搓冻红的手,跟著陆兴民匆匆出了门。
院里再次安静下来。
秦庚没动地方。
陆掌柜临走前特意嘱咐过,这堂屋里一旦停了灵,就不能断了人气儿。
若是把尸首孤零零地扔在这儿,那是大不敬,也容易招来些不乾净的东西一虽然秦庚如今一身明劲气血方刚,不怕那些,但规矩就是规矩。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塌板旁边。
炉子里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发出“啪”的声响。
秦庚看著躺在那里的朱信爷,老爷子脸上的黄纸隨著微弱的气流轻轻起伏,就像是还在呼吸一样。
但他知道,那只是风。
“信爷,您这一走,倒是清净了。”
秦庚低声自语,点了几根香,立在了朱信爷的头前的小桌上。
烟雾裊裊升起,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从东边转到了南边,又开始往西斜。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门外传来了嘈杂的车轮声和吆喝声。
“让让!让让!冰棺到了!”
小魏的大嗓门在胡同口就响了起来。
秦庚起身推门出去,只见四五个精壮的汉子,喊著號子,抬著一口黑漆漆的大棺材进了院子。
这棺材看著比寻常的要高大许多,底下带著一层厚厚的隔仓,透著一股森森的寒气。
“这是“如意寿棺”,也就是咱们俗称的冰棺。”
陆兴民满头是汗地跟在后面,指挥著汉子们往屋里抬:“慢点!慢点!別磕了门框!
抬起来!好嘞,进!”
几名汉子显然是做惯了这行的,配合默契,將沉重的冰棺稳稳地放在了堂屋的正中央。
接著,便是往那隔仓里填冰。
一块块切割整齐的透明冰砖被塞了进去,隨著冰块的撞击声,屋子里的温度似乎都跟著降了几分。
“起灵—入棺!”
陆兴民高喝一声。
秦庚上前,抱起朱信爷的上半身,陆兴民托著下半身,两人小心翼翼地將老爷子放进了那铺著黄绸软垫的棺材里。
盖上那层特製的透明盖板,寒气被锁在里面,朱信爷的面容在玻璃下显得有些朦朧,却也更加安详,仿佛时间就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刚安顿好冰棺,胡同口又传来了一阵震天的响动。
“滴——答——滴—”
那是嗩吶特有的高亢声响,穿透力极强,瞬间撕裂了午后的沉闷。
紧接著是笙、管、笛、簫混合在一起的乐声,虽然还没成曲调,但那股子热闹劲儿已经扑面而来。
秦庚抬头看去。
只见一行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院子。
这帮人穿著统一的青布褂子,腰间繫著白布带子,手里拿著各式各样的傢伙事儿。
打头的是个白鬍子老头,看著得有六十开外了,身板却挺得笔直,手里攥著一把被盘得油光鋥亮的老嗩吶,那嗩吶杆子上还繫著红绸子。
“这是孙家班的班主,人送外號嗩吶孙”。”
陆兴民凑到秦庚耳边,低声介绍道:“这可是咱们津门卫响器行当里的泰斗,也是最大的白事班子”
“寻常人家花大价钱都未必请得动他亲自出场,这回我一说是朱信爷的事儿,老头二话没说,带著全班底的人马就来了。据说他和信爷有旧。”
秦庚心中一动,目光落在那个白鬍子老头身上。
那老头进了院子,原本板著的脸在看到堂屋正中央那口黑漆漆的冰棺时,瞬间就垮了下来。
“老朱啊——!”
一声悽厉的哭嚎,毫无徵兆地从老头嗓子里爆发出来。
这哭声不是那种只有乾嚎不见眼泪的假哭,而是带著真真切切的悲痛和颤音,听得人心里发酸。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连句话都没留下!”
“咱们老哥俩虽然这几年没怎么走动,可心里都记掛著啊!你说走就走,让我这把老骨头以后找谁喝酒去啊!”
嗩吶孙几步抢进堂屋,噗通一声跪在那个早就备好的蒲团上,手里抓起一把纸钱,往火盆里一扔。
火苗轰的一下窜起老高,映照著老头那张满是皱纹和泪痕的脸。
他身后的那帮徒子徒孙们,也都跟著跪了下来,虽然没敢像班主那样放声大哭,但也一个个低著头,神色肃穆。
哭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嗩吶孙似乎是把心里的那股子鬱气都哭了出来。
他长长地喘了几口粗气,用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然后在旁边徒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哪位是这儿的主事孝子?”
嗩吶孙沙哑著嗓子问道。
“孙班主,这位就是。”
陆兴民引荐道:“南城秦五爷,也是信爷临终託付的后辈。”
第73章 五爷生平,阴司行当-->>(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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