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又摸了一遍,那动作轻柔。
朱信爷看的不是钱。
若是为了钱,他拿出一件去当铺,能换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守的是一份传承,是一份“玩主”的心气儿。
在秦庚的视野里,朱信爷此刻的状態很特殊。
对物件痴迷,对工艺讚嘆,对歷史掌故如数家珍。
这是一种“入神”。
只可惜,时不我待,命不由人。
“行了,看够了,心事也了了。”
朱信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把盒子盖一一合上,往秦庚面前一推。
“放回去吧。”
“这东西,见不得光。以后你想出手,自己看著办。这乱世里,手里有点硬通货,关键时刻能救命。”
“但是有一条,那是死规矩。”
朱信爷沉声道:“不管穷到什么份上,哪怕是去要饭,去啃树皮,这东西,绝对不能卖给洋人!”
“咱们老祖宗留下的这点念想,要是流到那帮黄毛鬼子手里,那咱们死了都没脸见列祖列宗!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您放心。”
秦庚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承诺:“我要是把这东西给了洋人,让我秦庚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成,去吧。”
朱信爷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了。
秦庚没再多言,找来油布,將三个盒子重新包裹得严严实实,背在身上。
屋外寒风呼啸,屋內炉火温暖。
秦庚推门而出,再次跳入那冰冷的井水之中。
一来一回,轻车熟路。
待他一身水汽蒸腾地回到屋里时,朱信爷已经躺下了。
老人侧著身子,蜷缩在被窝里,呼吸有些微弱,但嘴角却掛著一丝满足的笑意。
秦庚没敢惊动他,只是轻手轻脚地把炉子里的火又添旺了些,然后盘膝坐在外间的地上,闭目养神,开始运转体內的气血。
这一夜,秦庚没怎么睡。
秦庚能感觉到,里屋老人的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一盏即將耗尽灯油的油灯,火苗子在风中摇曳,隨时都会熄灭。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命数,也是寿终。
次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洒进屋里。
秦庚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走到里屋。
炉子里的火还没烧尽,但人的命却已经烧尽了。
朱信爷依旧保持著昨晚的姿势,侧身躺著,神態安详,就像是还在熟睡。
但那胸口,已经不再起伏。
秦庚站在炕边,静静地看著这位把他从底层拉扯一把、教他规矩、传他经验的老人。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没有呼天抢地的悲痛。
秦庚只是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块,堵得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信爷,走好。”
秦庚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乾涩。
他缓缓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三个头,磕得极重,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迴荡。
站起身来,秦庚环顾四周,沉默了半晌。
这事儿他虽然有心理准备,但真到了眼前,还是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没经歷过这种至亲离世的场面。
按照规矩,这个时候该干什么?
报丧?停灵?买寿衣?定棺材?
白事的习俗,小孩子都是在父辈们一次次失去至亲、操办丧事的时候,耳濡目染出来的。
真轮到小辈们处理父辈丧事的时候,宗族之內也会有老人提点教导,帮忙处理,怎么报丧,怎么穿孝,怎么停灵,那都有一套严丝合缝的规矩。
但秦庚没爹没娘,没经歷过。
当年他爹死的时候,人都没见著,就有人传言是被赌场的打死了,扔到乱葬岗去了,秦庚也懒得去找,更別提办丧事。
至於信爷这儿,就一侄子一侄女,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不来捣乱就不错了,指望他们披麻戴孝?做梦。
“答应过信爷,要办得风风光光。”
秦庚握了握拳头。
既然不懂,那就找懂行的人。
在这津门地界,跟死人打交道最明白的,除了那些庙里的和尚道士,就是吃阴行饭的。
陆掌柜。
扎纸匠,那是通阴阳、知礼数的高人。
找他,准没错。
秦庚没再耽搁,找了床乾净的白床单,將朱信爷的遗体盖好,然后锁好门,大步流星地朝桂香斋走去。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寥寥。
昨夜元宵节留下的花灯还掛在檐下,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显得格外萧瑟。
到了桂香斋,铺板门刚卸了一半。
陆兴民正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一把细小的刻刀,全神贯注地雕琢著一个纸人的脸。
那纸人做得极真,眉眼口鼻栩栩如生,只是那双眼睛还空著,没点睛。
那一对空洞洞的眼窝,盯著门口,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和阴森。
秦庚一脚踏进门槛,带进一股子寒气。
陆兴民手里的刻刀一顿,抬起头来。
他看了一眼秦庚,眉头微微一挑。
此时的秦庚,面色沉静如水,但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哀色。
“小五来了?”
陆兴民放下刻刀,目光在秦庚脸上转了一圈,试探著问道:“这么早?可是龙王会那边有什么新动静?还是算盘宋那边有新事?”
“不是。”
秦庚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是我那位长辈,朱信爷,人没了。”
陆兴民闻言,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个夜里,睡梦中走的。”
秦庚说道:“我不懂丧事的规矩,这事儿想请陆掌柜帮忙拿个主意。”
“睡梦中走
第71章 生老病死,信爷离世-->>(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