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刺点了点头。
“是了,我们是按照他给的那张地图来行进的,所以才能【恰好】见到那些村庄,【恰好】遇到你们。”
推论到这,棘刺的眉头深深绞了起来。
“可为什么?”
“西尔弗明明才收到王的嘉奖,有大好前程的他为什么要和罪孽深重的沙匪合作?”
“这对他有什么好……”
碰——!
被当做武器的巨大船舵重重砸在地板上,胡安娜站起身,脸色阴沉。
“大好前程?罪孽深重?你就是以这种态度看待两方的?”
“……从身份上看,是的。”
红与金的双眸对视着,一者愤怒,一者平静。
胡安娜压抑住怒火,低沉道:
“知道吗?在这片杂草都长不出的盐漠,想要活下去得靠什么?”
“劫掠?不,我们大多数时候挖掘地下的老古董,转手卖给过路商队换取物资。”
“就算如此,我们还要时刻提防商队转头就把我们的行踪出卖给审判庭。”
“可雅隆镇呢?连不守规矩的都过得这么艰难,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胡安娜的脸上带着嘲讽的笑,蔑视着正义的虚伪。
“西尔弗会亲自领着镇上武装队伍,劫掠其他沙匪,夺走他们的物资。”
胡安娜目光沉沉盯住棘刺,抛出诘问。
“沙匪当然不是好人,可生活在这片绝地,谁敢说自己手上没沾两条人命?”
“同样的强盗行径,你们和我们……又有什么两样?”
短暂的沉默后,棘刺摇了摇头。
“……不,在你们选择成为沙匪作乱的那一刻,便已经失去了公民的身份。”
“哪怕西尔弗选择带队围剿,拿获得的战利品维持村镇运转,或许可以在道德上进行谴责,但并不违反法的界限。”
“法?审判庭的法?”
胡安娜脸上的嘲讽尽数褪去,甚至一度变得无聊。
“是啊,您是来自伊比利亚王庭的特使大人。”
“是收集盐漠的罪证,决定这片烂地未来的仲裁官。”
“那么,伟大的仲裁官,您有思考过是什么造就了沙匪吗?”
棘刺当然有想过。
那日的会议上,他打定主意一直保持沉默。
可当维恩谈起苍白海,这片他逃离的故乡时,少年还是忍不住举手发言。
明明早就选择离开那个混乱的地方,明明早就对这片名为家乡的绝地失望。
可如果真的有一个机会能去改变它……
少年抬起头。
“我想,我就是为此而回到这片苍白海的。”
引人发笑。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用着坚定的眼神,告诉这片土地上最大的沙匪头子,他要改变这里。
但出乎意料的,这次胡安娜却没有嘲讽,而是抓起墙上挂着的一大块盐鳞肉向外走去。
“跟我来。”
棘刺连忙跟上,周围的海盗跟船长打着招呼,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奇怪行径。
穿过营地,走向荒无人烟的边缘。
棘刺的面前,一条石道藏在巨兽骸骨的阴影之下。
胡安娜带着棘刺进入其中。
明明地处沙漠,可越往下走,潮湿咸腥的气息愈发浓重。
“接下来,保持安静。”
棘刺点了点头,胡安娜点燃了光源。
少年瞪大双眼,看清了让他无比熟悉的东西。
海嗣。
一头庞大的海嗣盘踞在洞窟中央,蛇形的躯体扭曲。
从身体上蔓延出的触手相互纠缠,形状各异的刀剑被握在其中,充满了视觉的震撼感。
似乎是对亮起的光源感到不满,它不停发出压抑的嘶吼。
“看来你认识这种怪物。”
嘴上说着怪物,胡安娜却毫无畏惧的靠近。
庞大的海嗣察觉到了活物的靠近,带着粘液的森然大口张开,像是要将面前的小人一口吞下。
“科鲁兹……”
轻到棘刺差点没听清的呼唤,那暴躁的怪物安静下来。
胡安娜将盐鳞肉放在地上,海嗣立刻转移了目标,一口咬住将其拖向黑暗。
“你在喂养这个怪物?”
棘刺的声音有些难以置信。
“甚至还给它取了名字?”
“不,那不是它的名字。”
胡安娜带着追忆的声音响起。
“科鲁兹,这个名字放在几十年前,在这片苍白海上无人不晓。”
“当年这片土地被海水淹没时,说不清的,这样的怪物围攻着城镇。”
“科鲁兹……他明明有着那么强大的舰队,他明明可以不去管那些人。”
“但他还是带着他的船,他的水手,不断在废土上奔波,日日夜夜的和这群怪物战斗。”
“等等,这个故事的主角不是……”
棘刺陷入卡壳,他听过这个故事,或者说每个苍白海的孩童都听过。
一位伟大的船长,曾在这片土地陷入灾难时英勇站出,带着他的舰队击溃了怪物。
“是,就是你想的那样。”
胡安娜的声音无悲无喜。
“科鲁兹的故事是真实存在的,而他航行旅程的最后一站……就是雅隆。”
英勇无畏的豪情船长在灾难时挺身而出,与怪物英勇作战,拯救了雅隆的居民。
“他们杀死了大部分怪物……但唯有这一只格外难缠,科鲁兹拿自己当做诱饵,把它引入了你看到的这个洞穴。”
“它杀死了那位船长?”棘刺提问道:
“……是,它赢了。”
胡安娜随即又挺起胸膛。
“但科鲁兹也没有输!”
船长主动封锁了出口,与怪物被困于洞穴。
在暗无天日的厮杀中,二者的血肉融为了一体。
船长死去了。
但他的意志依旧封锁着怪物,不让其离开,伤害他的爱人。
爱人……
棘刺的瞳孔骤然收缩,如果说那位英勇船长的故事是真的……
“他们称呼你为夫人?拿着船舵作为武器……您就是故事中船长的妻子?”
胡安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问道:
“雅隆的人是怎么形容我们的?”
棘刺下意识回忆起自己的调查结果。
【海水退去前,那些海盗乘船来到了这里。】
【他们声称,自己会为混乱的雅隆带来秩序……】
【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四处烧杀抢掠,令镇民们屈服于他们残酷的统治!】
“是吗……”
从少年的表情上看出结果,胡安娜说出了另一个真相。
英勇的船长带着他的水手与舰队驰援。
可面临庞大的怪物群,即便最终获胜也伤亡惨重。
在大批伤员苟延残喘,前往雅隆镇寻求庇护,希望得到救治时。
雅隆镇却以物资匮乏无力接济为由,将他们尽数拒之门外。
“昔日赫赫有名的舰队就此分崩离析。科鲁兹的妻子带着残存的部下逃入盐漠,一代代挣扎求生。”
“雅隆全镇之人对罪孽那异于常人的敏感,根源就在这里。”
“那些人心里清楚,自己欠下一笔洗不掉的不义债。”
“而如今被审判庭四处悬赏追捕的沙匪,大多是当年那些驰援者的后代。”
“你眼前这头挣扎嘶吼的怪物,便是当年舍身救下雅隆镇的英雄,科鲁兹。”
棘刺呆愣的站在原地,潮湿与寒冷浸入皮肤,深入骨髓。
他突然想起离行前西尔弗说的话。
【我希望你能对这片盐漠的人宽容一些……】
此刻,罪与罚的天平发生了倒转。
光源突然熄灭,棘刺紧张的抬起头,只感到黑暗中有一股强烈的视线注视着他。
“现在,你已经看到了一切的真相。”
“伤害人类的从来不是怪物,只有人类才会伤害人类。”
“告诉我吧……”
“伊比利亚的特使大人,公正无私的仲裁官。”
胡安娜不断逼近,身后那庞大的海嗣卷起昔日战友的刀剑,张牙舞爪的投下恐怖的阴影。
怪物、英雄、匪徒……
他们的身影倒映在伊西多金色的眼瞳中,索命般重复着。
“告诉我……”
“那些恩将仇报,却能在新王的光辉下安度余生的镇民。”
“和外面这些明明是战争英雄的后代,最终却沦落到只能整日与盐鳞拼命的盗匪。”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身怀罪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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