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人接你。保重。齐。
他把纸条折好密封进塑料袋,等明天交给小赵送入死信箱。
然后齐学斌把所有证据材料,纽扣摄像头芯片、U盘、账本照片、张国强的全部手写信件,全部锁进了那个铁皮箱子里。六位数密码上锁。
做完这一切之后,齐学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大年初一。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拨出了林晓雅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林晓雅的声音里带着睡意,但当她听清是谁的时候,立刻清醒了过来。
“学斌?大年初一凌晨打电话,你是有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
“说。”
“证据链闭合了。分红账本拿到了,上面直接标注了程总和高爷的代号以及每月分红金额。另外还有一份洗钱通道的银行凭证和赵金彪亲笔写给高市长的备忘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你说的高市长,是那三个字,白纸黑字写清楚了的?”
“写清楚了。赵金彪的亲笔签名,抬头称呼高市长。”
“好。”林晓雅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冷静,“省安监的批文我已经拿到了,昨天下午签的。春节后第一个工作日就能正式下发。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初五之后。我需要先把我的人从矿区撤出来。”
“你的人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他说走不了。矿区加严了管控。”
“需不需要我这边协调武警?”
“暂时不需要。如果初五之后他还是出不来,我会直接让特警强行接应。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在市里帮我压住高建新的第一波反扑。”
“放心,这个我来处理。他高建新要是敢在矿难证据面前还给你使绊子,我当天就把省安监的督查令拍在萧江市常委会的桌子上。”
“谢了,林市长。”
“叫我晓雅。”林晓雅的语气稍稍松了一些,“新年快乐,学斌。辛苦了。”
“新年快乐,晓雅。”
挂了电话,齐学斌把所有证据材料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全部锁进铁皮箱子。
他拎着箱子,最后看了一眼安全屋窗外的夜空。烟花已经渐渐稀疏了,但远处东山方向依然是一片沉沉的黑暗,那些日夜不灭的红色光点今晚因为停工而暗淡了许多。
暗淡,但没有熄灭。
就像那座山肚子里正在酝酿的灾难,只是暂时沉睡,从未真正停止。
齐学斌关灯锁门,下楼上车。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两旁是大门紧闭的店铺和偶尔闪过的红灯笼。整座县城都沉浸在新年第一天的安宁中。
他的手机响了。
是苏清瑜从伦敦打来的。
“新年快乐。”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因为熬夜而沙哑的质感。
“新年快乐。你怎么还没睡?伦敦现在是下午四点吧?”
“没有。这边是早上八点。我在办公室加班。斯坦利明天要开一个内部评审会,我在准备应对方案。”苏清瑜顿了顿,“你那边怎么样?有消息吗?”
齐学斌沉默了一秒。
“有好消息。”
“真的?”
“铁证到手了。”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足以震动整个汉东省的事情,“证据链完全闭合。从矿区到县里到市里,一条都跑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苏清瑜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
“接下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
“在你那边准备一份最终版本的清河营商环境改善报告。把我之前发给你的所有正面数据全部整合进去,然后加上一条新的核心信息:清河县即将启动一次针对违规企业的重大整治行动,这次行动将彻底清除长期困扰清河的非法采矿和行政腐败问题。告诉理查德,风暴就要来了,但风暴过后,清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投资安全环境。”
“我明白。什么时候需要?”
“越快越好。最迟初五之前。”
“好。我今天就开始做。”
“清瑜。”
“嗯?”
“谢谢你这半年在伦敦的付出。”
苏清瑜笑了:“跟我还客气什么?没你的帮助的话,我还在伦敦刷盘子呢!”
挂了电话,齐学斌把车停到了自己住的小区楼下。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着前方的黑暗。
半年了。
从去年七月被排挤到信访工作、到八月开始暗中布局、到十月策划张国强卧底、到十二月送老张进火坑、到今天大年三十拿到铁证。
整整半年的忍耐、伪装、等待和煎熬。
每一天他都像是踩在钢丝上,左边是万丈深渊,右边是烈火熔炉。一步走错,不仅自己万劫不复,张国强也会死在那个矿区里。
但现在,铁证到手了。
证据链闭合了。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装孙子了。
齐学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只有黑暗中的自己才能看到的笑容。
然后他推开车门,在新年第一天清冷的空气中深深地吸了一口。
初五之后,天翻地覆。
他走进了空无一人的楼道,在黑暗中登上了自己那层楼。
打开门,没开灯。他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东山方向。
暗夜无声。但他知道,那座被掏空的山正在沉沉地呼吸。地底深处的承压水正在一寸一寸地上涨,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那条再无力阻挡的红线。
他来得及吗?
齐学斌闭上了眼睛。
来不来得及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他能控制的,只是在灾难到来之前,把所有该做的事做好。把证据锁死,把通道打通,把救援准备好,把人安排到位。
剩下的,交给天意。
新年的第一场雪,不知不觉地开始下了。
但这场雪下得很软、很轻、很暖。
不是寒冬的雪,是暖冬的雪。
化得很快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