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这些农具的改进得益于格物院的图纸推广和官府的鼓励,他们只关心这些家什是否好用、是否省力、是否能多打粮食。当官府小吏来推广新的粮种或施肥方法时,他们会根据去年的收成、邻家的效果,谨慎地决定是否尝试,而不再像几十年前那样,要么盲目排斥,要么全盘接受。一种基于自身利益的、朴素的理性选择,在乡间蔓延。
甚至在遥远的安西都护府,一位新任的年轻参军,正在根据兵部下发的、由职方司(兵部下属,负责地图、情报)最新修订的西域舆图,以及格物院提供的简易测量仪,重新勘定一处烽燧的位置,以期获得更好的视野和预警时间。他的父辈或许还习惯于凭经验、“看风水”来选择据点,但他更相信比例尺、等高线和实测数据。这种思维方式的差异,细微却深刻。
秋日的阳光,透过政事堂的窗棂,洒在狄仁杰花白的头发上。他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清理滞狱(积压案件)的奏报。奏报中提到,各地州县正依据新颁布的《审理时限令》(永贞年间开始试行,近年完善推行),清理旧案,并严格新案审理流程。这让他想起多年前,李瑾力推司法改革,要求“案牍清明,刑罚适中”时的艰难。如今,这已成为地方官考核的一项硬指标。
放下笔,狄仁杰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苍劲的古松。秋风拂过,松涛阵阵。他知道,那个属于李瑾和则天皇后的时代,那个充满激情、争议、奇迹与强力的时代,确实已经结束了。朝堂上不再有他们一言而决的绝对权威,江湖上不再有他们无处不在的深远影响,格物院里也不再有他们石破天惊的奇思妙想。
但是,他们留下了这个被深刻改造过的帝国,留下了一套仍在有效运行的制度,留下了一代适应并维护这套制度的新人,留下了一种渗透到社会各个角落的、更加务实、理性、注重规则与效率的风气。这个新时代,或许不再有那种令人眩目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不再有那种改天换地的磅礴气势,但它更加平稳,更加可预期,也更加……“正常”。
这个时代,属于像姚崇那样精通实务的新派官员,属于像苏颂那样严谨踏实的格物学者,属于像那位开办汇兑柜坊的商人,属于那些尝试新农具的农夫,属于那个相信地图而非风水的年轻参军。他们或许从未见过李瑾和武媚娘,或许只是在说书人的故事里听过他们的传奇,但他们的思维方式、行为准则、乃至谋生之道,都深深地打着那个时代的烙印,并在新的环境下继续生长、演化。
这是一个“后巨人”的时代,一个制度与常规开始唱主角的时代。激动人心的开创或许少了,但琐碎而坚实的建设多了;绝对的权威隐去了,但集体的、依规而行的决策多了;石破天惊的变革不常有了,但细水长流的改良在持续。
狄仁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有对故人时代的深深怀念,也有对当下平稳的欣慰,更有一丝对未来的、谨慎的期许。他转过身,走回堆满文书的案几前。属于他的时代,也即将随着自然规律而落幕。而眼前这些需要他批阅的公文,这些按制度流转的政务,以及窗外那个在秋日阳光下按部就班运转的庞大帝国,都将交由更新的“新人”去掌管、去维护、去继续前行。
时代,确实已属新人。而新人们,正沿着前人开辟的、已渐成通衢的道路,或许步伐不再那么惊天动地,却同样坚定地,走向历史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