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大半没入远山,只留下一抹最亮、最纯的金边,镶嵌在群山起伏的轮廓之上。天边的云霞燃烧到了极致,绚烂得几乎不真实。池水被映照得一片金红,粼粼波光仿佛熔化的金液在流淌。
“怀瑾,” 武媚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宁静,“这一生,走到这里,你可曾后悔?”
李瑾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天边那最后、最烈的辉煌,良久,才缓缓道:“后悔?若是后悔那些身不由己的算计,那些不得已的抉择,那些错失的、辜负的人和事,那自然是有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一路走来,脚下并非全是坦途,手上也并非全无污点。”
他顿了顿,握住她微凉的手,继续道:“但若问我,可曾后悔遇见你,可曾后悔与你一同走过这波澜壮阔、荆棘丛生的一生,可曾后悔在生命的最后,还能与你在此共看这落日余晖……媚娘,我从未后悔,只有庆幸。”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武媚娘耳中,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也更真实。她没有看他,眼中却有水光,在夕阳的映照下,微微闪动。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被他握住的手,轻轻翻转,与他十指相扣。
最后一道金光,终于被山峦吞没。天际的绚烂开始褪色,从热烈的金红转为温柔的橘粉,又渐渐融入一片深邃宁静的靛蓝之中。几颗早起的星子,悄然闪现,如同拭去尘埃的钻石。
晚风渐起,带来些许凉意。李瑾俯身,仔细地为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口,柔声问:“冷了么?我们回去?”
武媚娘却轻轻摇头,目光依旧留恋着那片正在被暮色吞噬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的叹息:“再等等……看星星出来。”
于是,他们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依偎着,等待着。侍女悄无声息地送来两盏温热的参茶。李瑾接过来,先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递到武媚娘唇边,看着她小口啜饮。然后,他也端起自己那一盏,慢慢地喝着。茶水温热,带着人参微苦的甘味,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暮色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远处长安城的轮廓,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与天穹渐次繁密的星辰交相辉映。水面上倒映着灯光与星光,碎成一片流动的、迷离的光斑。白日里喧嚣的曲江池,此刻仿佛也陷入了沉睡,只有轻柔的水声,如同梦呓。
“真安静啊……” 武媚娘近乎耳语地感叹,“比宫里的夜,安静多了。”
“嗯,” 李瑾应道,“也干净。”
没有阴谋的味道,没有权力的倾轧,没有如山奏章,没有窥探的眼睛。只有天地,只有彼此,只有这浩渺的星空与宁静的江水。褪去所有光环与枷锁,他们终于只是李瑾与武媚娘,一对在岁月尽头、携手看尽夕阳、静候星夜的寻常伴侣。
夜风更凉了。李瑾不再犹豫,小心地将她连同厚厚的裘毯一起抱起,走向等候的马车。武媚娘没有抗拒,只是在他怀中,最后望了一眼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和那条横亘天际、璀璨夺目的银河。
马车缓缓驶动,返回澄心苑。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灯光,照亮彼此模糊的轮廓。武媚娘靠在李瑾怀中,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充实。
“怀瑾。” 她在黑暗中轻声唤他。
“嗯?”
“明日……若天气好,我们再来。”
李瑾的手臂紧了紧,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在黑暗里温柔得如同叹息:“好。只要你想,只要天好,我们天天来。”
他知道,或许没有那么多“明日”了。但此刻的承诺,此刻的相伴,此刻共看的这片夕阳与星空,便是永恒。
马车驶入沉沉的夜色,驶向他们最后的归所。身后,曲江池水依旧默默流淌,映照着千年不变的星河,也记住了这个春天傍晚,一对老人相互依偎的、温暖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