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只在书上读到过的地方。
"老夫这辈子。"声音低下去,只剩自己听得见。
"总得去看一眼。"
……
天山。别迭里达坂。
徐辉祖靠在卧牛石后头。
他盯着山下头。
帖木儿大军不冲了。
沙哈鲁学精了。正面硬撞连机重弩是送死,拿奴隶填陌刀只能磨刀不能破阵。
这老狗改了路数——搬土。
几千个光着膀子的奴隶排成长队,扛着碎石泥土的麻袋,一袋一袋往漏斗口的斜坡上倒。
另一拨人拿铁锹把碎石踩实拍平。还有几十个工兵在两侧崖壁上凿眼打孔。
他们在修路。
在别迭里达坂的陡坡上,硬生生要修出一条跑马的缓道。
徐辉祖举起千里镜。镜头里,奴隶扛着比身子还宽的麻袋往上挪。
有人半截栽倒,后头的人直接踩着脊背接上去。倒下的被碎石泥土盖住,活人变成路面。
"这特娘的不是打仗。"韩勇拿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他们在把整座山给削平。"
徐辉祖放下千里镜。
坡度在变。原先四十五度的陡坡,被一层层堆上去的泥土碎石磨成三十度、二十五度……
等修到二十度以下,重甲骑兵就能跑马上山。
"国公爷,打不打?"韩勇手攥着刀柄。"现在开炮轰工兵,一轮散弹扫掉几百个——"
"打了,他们换一批。"
徐辉祖把面饼塞回韩勇手里。
"沙哈鲁有几十万奴隶。咱们有多少炮弹?"
韩勇的脸白了一层。
徐辉祖伸手,隔着胸甲按了按胸口。
锦囊里的字他早已烂熟于心——"勿忧后援"。
后援够不够?
他盯着山脚那条蚂蚁般的搬土队列,开始算。
帖木儿人按这个速度,三天能把斜坡填成缓道。
徐辉祖把大剑从雪地里拔出来,横搁在膝上。
"传令。全军轮休。火枪手保养枪管,陌刀营磨刀。"
韩勇愣了。"不打?就看着他们修路?"
"拿精钢箭射扛泥巴的?一根箭换一条贱命,沙哈鲁做梦都得笑醒。"
徐辉祖盯住山脚那面金鹰王旗。
"他耗得起。咱们耗不起。"
风雪卷过达坂。
一万陌刀营弟兄趴在反斜面深坑里闭眼假寐,三十斤陌刀搁在身侧,手指搭着刀柄没松。
两千火枪手蹲在壕沟里,用冻僵的手指往枪管塞雪团子降温。连机重弩旁,副将带老卒拿油脂擦弩弦。
所有人都在等。
等土坡修到脚下。等弹药赶到。
两场赛跑,同时在跑。
韩勇蹲在旁边。
"国公爷。万一……弹药到不了呢?"
徐辉祖没回头。
他提起大剑,剑尖抵在冻土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圈里是别迭里达坂。圈外是五十万大军。
"到不了的话,这座山上四万人,就是大明的界碑。"
韩勇喉头滚了一下,低下头,不再说话。
山脚下。搬土队伍在月色里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