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足停留,也未曾休息入眠。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可能就在睡梦中被体内的「定时炸弹」给炸成碎片。
野狗不需要坟墓,只会狂奔到死。
卢西恩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再远远看一眼妻儿,可他又很清楚,自己若是真的这麽做了,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迷茫与疲惫充斥在卢西恩的脑海中。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接下来又该做什麽。
只能凭藉着本能和冥冥之中的呼唤,一路奔袭至此。
直到卢西恩感觉那股令人室息的威压彻底消失。
【三度暴血】的副作用开始反噬,剧痛让他不得不退出了异化状态。
变回人类形态的卢西恩,不仅赤身裸体,而且虚弱到了极点。
饥饿、寒冷、以及体内那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神经插入栓】带来的隐痛,正在一点点蚕食着他的意志。
卢西恩咬着牙,凭着最後一口气,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农场,躲进了这个看起来还算避风的谷仓。
但没想到农场主这麽快就找过来。
刚才那个响声,就是他为了取暖,试图去够那个悬挂在半空中的铁桶,想要看看里面有没有什麽水可以饮用,结果体力不支撞到了桶壁发出的。
卢西恩抬起头,深呼吸着。
肺部的灼烧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银发,皮夹克,猎枪。
这种充满了旧时代气息的画面,让卢西恩产生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身後是AERI基地的废墟,是塞缪尔的疯狂实验,是数不清的死亡与杀戮。
而这里————
这里有乾草的味道,还有眼前这个老人眼中虽然警惕但并不含杀意的目光。
这是「人间」。
卢西恩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不能说实话。
不能说「我是从那边的秘密基地逃出来的生化兵器」,「我的脑子里插着一根随时会爆炸的控制栓」。
那会把这个无辜的老人吓死,或者引来更多的麻烦。
他必须撒谎。
「冷————好冷。」
听到这里,乔纳森恍然大悟。
他看着卢西恩那冻得发紫的嘴唇和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眼中的警惕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悯。
现在都快到圣诞节了,虽说内华达州的荒漠地带不会下雪,但这鬼地方的昼夜温差极大,晚上的温度能降到零度以下。
光着身子在外面跑,确实是要命的。
「我——迷路了。」
「车————车坏了——在荒漠里————」
卢西恩抱着肩膀,上下牙齿打颤,这倒不是装的。
虽然拥有始祖基因,但长时间的低温暴露依然让他感到极度的不适。
「我走了很久——只想找个地方————暖和一下————」
拙劣的谎言。
乔纳森挑了挑眉。
迷路?车坏了?
谁会在这种天气裸着身子开车?而且身上还带着那种像是被野兽撕咬过的伤口?
但乔纳森并没有拆穿他。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离地三四米高的铁桶。
普通人,可没本事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跳起来够到那个桶喝水。
更别提把那个装满了水的铁桶撞得像秋千一样晃荡。
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身高虽说不矮,一米八九左右,可是————那麽高的地方,他是怎麽撞到的?
难道是跳起来撞的?
乔纳森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这小子,不简单。
但乔纳森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卢西恩的眼底深处,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眼神。
惊恐,迷茫,孤独,以及一种对「活着」这件事本身的渴望。
这眼神让乔纳森的心软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麽会光着身子出现在这里,也不想去深究他身上那些伤疤的来历。
在这片荒凉之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只要不是那种满眼凶光、拿着刀枪要钱要命的暴徒,乔纳森并不介意展现一下作为老牛仔的善意。
他叹了一口气,彻底收起了猎枪,将它重新挂回肩上。
「好了,孩子,先把手放下来吧。
乔纳森脱下自己的皮夹克,随手扔了过去。
「穿上吧,别冻坏了小鸟。」
卢西恩手忙脚乱地接住夹克,皮革上残留的体温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鼻酸。
「谢谢————」
他胡乱地套在身上。
「跟我来吧。」
乔纳森转身走向房子,「我那儿还有些我儿子留下的旧衣服,虽然款式可能有点过时,但胜在结实。你应该能穿。」
「还有,我想你也饿了吧?玛莎做的苹果派可是一绝。」
卢西恩跟在这个老人的身後,看着他有些佝偻却依然挺拔的背影,眼眶突然有些发热0
有多久了?
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来自陌生人、毫无保留的善意了?
在那个地下基地里,他只是一个代号,一个实验品,一个耗材。
没人关心自己冷不冷,饿不饿。
他们只关心他的各项数据,关心他能杀多少人,能抗多少子弹。
「我是人————」
卢西恩在心中默默念道,「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