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上千万美元就会从华盛顿流向匹兹堡。
他不需要去求任何人,不需要去面对市议会那帮难缠的老家伙,甚至不需要动用匹兹堡自己的一分钱税收。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里奥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就在他正准备点头的时候,罗斯福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
“拒绝他,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异常严肃,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里奥在脑海中不解地问道,“我们在竞选时不就是这么干的吗?用联邦的钱来办匹兹堡的事,这有什么不好?”
“动动你的脑子,孩子。”罗斯福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最紧缺的资源是什么?是钱吗?”
里奥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
“是时间。”里奥试探着回答,“联邦的拨款流程太慢了。从提交申请、跨部门审核到最终拨款到账,可能需要半年甚至更久。”
“而我现在只有一百天,如果等到钱到了,市民们的政治热情早就冷却了,他们会觉得我动作迟缓。”
“这是一个理由,但也仅仅是一个战术层面的理由。”罗斯福评价道,“只要桑德斯愿意施压,流程是可以加速的。这不是核心原因,再想。”
里奥看着窗外市政厅的广场,那是他刚刚宣誓就职的地方。
“那是……限制?”里奥继续推测,“拿了联邦的钱,就要受联邦条条框框的限制,我们想搞的工人合作社可能会因为不符合某些死板的联邦规定而被叫停。”
“接近了,但还没打中靶心。”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里奥,你现在是市长了,但你好像忘了你是怎么赢的,你忘了那个把你推上这个位置的核心词汇了吗?”
“斗争。”罗斯福冷冷地吐出了这个词。
“斗争?”里奥愣了一下。
“看看你的周围,看看这栋大楼,再想想这栋大楼对面的市议会。”罗斯福引导着,“如果你现在像个圣诞老人一样,从华盛顿背回来一大袋免费的美元,去填补财政的窟窿,去搞建设,那些老家伙会怎么想?”
里奥的脑海中仿佛划过一道闪电。
他突然明白了。
“他们会觉得我是个能干的凯子。”里奥在心里回答。
“不仅仅是凯子,里奥,你是在帮他们续命。”
罗斯福冷笑了一声,然后开始剖析这背后的政治逻辑。
“你必须搞清楚你的权力来源。你是匹兹堡市民一张票一张票选出来的市长,不是华盛顿官僚委派下来的总督。”
“能从联邦拿到钱,这听起来很厉害,甚至在媒体看来这是你人脉通天的证明。但从地方治理的逻辑上看,这其实是一个陷阱。”
“为什么?”
“因为华盛顿的钱是超然的。”罗斯福解释道,“它从国库划拨过来,不牵扯本地的任何恩怨。你花这笔钱,就像是在真空中操作,碰不到任何人的痛处。”
“但是,匹兹堡的钱不一样。”
“匹兹堡财政预算里的每一美元,它的背后都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牵扯着一段盘根错节的关系。”
“这笔钱可能是从警察工会的养老金抠出来的,那笔钱可能是某个建筑商的回扣,再一笔钱可能是某个议员为了讨好选区而设立的无用项目。”
“这些钱是有主的,是带着血肉联系的。”
罗斯福的声音顿了顿。
“如果你绕过了这些钱,直接用华盛顿的钱去搞建设,你就等于主动放弃了介入这座城市权力核心的机会。”
“你会变成一个被架空的慈善家,而那些把持着市议会的老家伙们,他们原本应该为此负责,原本应该因为财政赤字而焦头烂额。但因为你的慷慨,他们解脱了。”
“他们不需要面对财政赤字的压力,不需要去痛苦地削减那些臃肿部门的行政预算,更不需要去得罪摩根菲尔德,去通过你想要的富人税。”
“他们会舒舒服服地躺在你找来的联邦资金上,继续维持他们那个腐朽的利益分配网络,甚至会在背地里嘲笑你是个自带干粮的长工。”
“所以,里奥。”
“如果你想真正掌控这座城市,你就必须去碰那些钱。”
“虽然这很难,虽然这需要你去和这些盘根错节的本地势力在每一分钱上进行撕扯,需要你去平衡无数个贪婪的胃口。”
“但这恰恰也是你介入多方势力,构建自己制衡体系的机会。”
“不要让他们过得太舒服。”
“你要把手伸进他们的口袋里,让他们感到疼,让他们尖叫,让他们不得不坐下来,按照你的规则重新谈判。”
“里奥,我们要制造压力,我们要制造危机。”
罗斯福的战略意图图穷匕见。
“我们要把‘复兴计划二期’列入年度预算,我们要故意制造出一个巨大的资金缺口。”
“我们要用这个必须支出的缺口,作为一根撬棍,去狠狠地撬动那个僵化的市议会。”
“逼迫他们做出选择:要么,同意削减那些无用的官僚机构开支来凑钱;要么,同意向摩根菲尔德那样的大企业征收更高的税;要么,他们就得在全体市民面前,背上‘阻碍城市复兴’、‘不顾工人死活’的骂名。”
“不要给他们轻松的出路。”
“用这笔必须花的钱,作为撬动整个财政体制改革的杠杆。”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期待的伊森。
“不。”
里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伊森愣住了,他拿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伊森疑惑地问,“你是说,我们不申请联邦基金?”
“是的,不申请。”
“为什么?”伊森完全无法理解,“那可是千万美元的资金!有桑德斯参议员帮忙,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们为什么要放弃这种唾手可得的资源?”
里奥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伊森。
“伊森,如果我们拿了华盛顿的钱,市议会里的那帮人会怎么做?他们会通过我们的提案,然后继续他们那懒散、浪费、甚至腐败的预算分配方式,他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我要用这笔钱,倒逼他们改革。”
里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幕僚长。
“我们要重新编制一份全新的市财政预算案。”
“我们要把‘复兴计划二期’列为年度核心支出,但这笔钱,必须从匹兹堡自己的财政里出。”
一开始,伊森还没有回过劲来,他的眼神中满是不解,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拿着华盛顿的钱办匹兹堡的事,既有了面子又有了里子,这是任何一个正常政客都会做的选择,为什么里奥要拒绝?
可是当他顺着里奥的话头,把这其中的逻辑又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之后,他明白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里奥,眼神里不再是疑惑,而是惊恐。
他终于明白了。
里奥竟然比他原先预料的还要激进,还要疯狂。
刚才伊森建议清洗那帮旧官僚,虽然听起来狠,但那是匹兹堡城市宪章赋予市长的合法权力,那是安全区内的操作,顶多算是换血。
但现在里奥要做的,性质完全变了。
他这是在主动挑起匹兹堡市政厅的内战,他要动那块已经固化了十几年的利益蛋糕。
不拿联邦的钱,就意味着必须动用市财政。
市财政没钱,就意味着必须砍掉旧势力的预算,或者逼着既得利益者多掏钱。
他这是在虎口夺食。
伊森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里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市财政根本没有那么多钱。如果你非要这么做,我们就必须砍掉其他部门的预算,或者加税。”
“那是那帮老家伙的命根子。”
伊森盯着里奥,语速极快。
“根据匹兹堡市宪章,所有的年度预算案,都必须经过市议会的审议和投票通过。”
“你这是在逼着他们跟你拼命。”
“这将是一场战争,一场比竞选还要残酷的立法战争。”
“得了吧,伊森。”里奥指了指白板上还没擦干净的字迹,“比起你刚才在上面画的那些什么‘城市财富基金’和‘社会重构’,我这个计划,充其量也就是半斤八两吧?”
“怎么,你的革命胆量这就用完了?”
伊森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比如“理论模型”和“政治自杀”的区别,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毕竟,半小时前他还在挥舞着红笔想要重塑匹兹堡,现在却被一个预算案吓破了胆,这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看着伊森吃瘪的样子,里奥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眼神重新变得严肃。
“我知道这很难,伊森,我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我没得选。”
“如果我想真正改变这座城市的权力结构,我就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躺在联邦的钱堆上过日子。我要让他们疼,让他们不得不动起来。”
里奥抬起头,看着伊森。
“去准备一下吧,伊森。”
“接下来,我们先谈谈市议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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