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片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炼食工说过一句话:'主上明晚要验收'。如果棉纺厂的暗门被提前触发,受损最大的不只是地产业主,还有食魇教自己囤在下面几层的东西。他们不会干等着一锅汤被掀了之后什么都不做。"巴刀鱼把卫衣的兜帽拉上来遮住被江风吹乱的头发,"我昨晚放那个炼食工回去的时候就在想,他的主上如果知道工坊被摸了底,接下来有两种反应:一种是加强戒备封锁暗门,另一种是提前启动暗门,把整个棉纺厂变成陷阱等着人去踩。"
黄片姜没有接话。他沉默地走了几步,到码头边缘一个系缆绳的铁桩旁站定,望着江面上那艘正在靠岸的货轮。货轮吃水很深,甲板上堆着十几个同样用防水布盖着的大型货柜,布角的符文和黄片姜仓库里瓦缸上的符文几乎一模一样。
"你说对了。"黄片姜的声音在江风中听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昨晚我在这里等他们的时候,第三号泊位靠了一条船。船上卸下来的东西,除了韩副会长的净阴散原料之外,还有三个货柜的'黑色货物'。收货方的名字填的是城北一家从来没听说过的物流公司,但发货方的港口登记信息——指向的是食魇教在南方一个分舵的转运点。"
巴刀鱼的目光落在那艘货轮甲板的防水布上。三个货柜整齐排列在船尾位置,布面被缆绳扎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内容。但他深吸一口气用味觉探微扫过江面时,隐约捕捉到一丝和地下二层铁皮锅里相似的酸腐味,那味道被江水的腥气冲得很淡,可一旦识别出来就挥之不去。
"黑色货物里面是什么?"
黄片姜把双手插进工装裤的口袋里。"我问了韩副会长,他说不知道。地产业主代理人说'可能是建材'。但我让人查了那个南方分舵的公开资料——他们过去一年的主要业务是加工'情绪原料'的初级浓缩品。三个货柜的初级浓缩品如果全部倒入棉纺厂地下的阴煞层,暗门一旦开启,上涌速度会比正常情况快三倍。"
巴刀鱼收回目光,望向黄片姜。江风吹起他卫衣的兜帽边缘,露出底下那截被燎过的刘海,头发梢焦黄卷曲,像锅边炒糊了的葱花。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食魇教的人在往棉纺厂下面运加速材料。韩副会长和地产业主在囤中和材料。你在中间站着,什么底牌都没亮,就把我推到前面去当传话筒。"他扯了扯嘴角,算不上笑,"黄老师,你这个局布的,比我下午回锅肉里放的豆瓣酱还密。"
黄片姜终于把脸转过来,嘴角带着一丝巴刀鱼认识他以来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笑,更接近某种判断成立后的确认。
"那你接不接?"
巴刀鱼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食指的灰色纹路。纹路在江边的光线下比昨晚浅了,但依然固执地贴在皮肤下面,像一个不肯闭嘴的证人。他想起棉纺厂地下二层那些饵人围坐喝汤的样子,想起昨晚酸菜汤倒吊在入口上方掏口袋掉出来的花椒和硬币,想起娃娃鱼说"你疼不疼"时的小爪子。
"接。"他把右手攥成拳头,拳头收进卫衣口袋里,"但有个条件。"
"说。"
"那些从南方运来的黑色货柜,在你查清楚里面具体是什么之前,不能让它们进棉纺厂的围墙。你当中间人的面子够大,去跟收货方说一句'码头查验延误两天',应该不难。"
黄片姜看着他,右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来,把那根一直没舍得丢的烟蒂残头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半圈。
"可以拖两天。两天之后,你手上的怨念至少要消到纹路颜色变回浅灰,否则你进了棉纺厂也只是一个走路会散发怨气的活靶子。"他把烟蒂弹进江水里,江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今天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是泡手。第二件事是去找你的两个搭档,把采集正面情绪的方法告诉她们。第三个——"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塞进巴刀鱼手里。
"这是韩副会长的私人联系方式。他说如果你愿意当中间人,今晚七点在城西'老码头火锅店'等他。一个人去。"
巴刀鱼展开纸片,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手机号和一行地址,字迹工整得不像男人写的。"一个人去?"
"嗯。韩副会长说想先见你一面,不谈公事,单纯吃顿饭。但你我都清楚,那个位置的人请刚掀过食魇教锅的年轻玄厨吃饭,饭桌上摆的绝对不是毛肚和鸭肠。"
巴刀鱼把纸片收进卫衣内侧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江风把他身上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转身往码头出口走去,走出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黄片姜还站在铁桩旁边,工装外套在风里微微飘动,他正低头看着江面那三个货柜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巴刀鱼没喊他,继续往外走。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酸菜汤发来一张照片——她姥姥的手抄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灶台百解"四个字,书页泛黄卷边,她配了一行字:"翻到第三十八页了!找到一条'怨念染灶治方',要用到一种叫'活心引'的东西——你听过吗?"
巴刀鱼站在码头的出租车扬招点,单手回了一条:"听说了。晚上回来给你讲。对了,今晚七点我不在店里,你陪娃娃鱼去城西救助站把剩下那四个饵人的情绪采集一下。具体方法我晚上发你。"
消息发送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看来时路的方向。城西的老码头火锅店他没去过,但听酸菜汤念叨过,说那里的毛肚是从重庆空运的,脆得很。今晚他要去吃的肯定不是毛肚,但他右手食指的灰色纹路在他揣进口袋的那一瞬间,似乎微微淡了一点点——不知道是江风的缘故,还是他刚才握拳时那一瞬间的决心,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释放了一缕再纯粹不过的正面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