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的蛋炒饭。每一粒米都是分开的,裹着蛋液,金黄金黄的。葱花切得很细,撒在上面。你炒饭的时候从来不尝味道,手腕一抖,盐就下去了。我问过你,你不尝怎么知道咸淡。你说,炒了上万盘了,手比舌头准。”
“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准。”巴刀鱼说,“不是手准。是心准。心里有数,手就错不了。”
广播里又在催了。检票口排着的队伍越来越短,剩下的人脚步越来越快。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抓紧时间抓紧时间,车门马上关了。
她还站着。
“我昨天看见的那些东西,”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是你故意让我看见的,对不对?你炒那锅蛋炒饭的时候,把你自己心里的门打开了。你想让我看看你心里关着什么。你想让我知道,你每天天不亮去菜市场,一个人扛五十斤的煤气罐,蹲在门口吃冷馒头就榨菜,晚上数钱的时候把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捋平——这些不是你在受罪。是你愿意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
“你想让我知道,你愿意受这些罪。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因为你是巴刀鱼,你炒菜咸,你命里带着一把刀。你愿意扛,就像你爷爷扛了一辈子东西,你爹炸了一辈子油条。他们扛的东西没有一样是自己的,你也一样。”
巴刀鱼看着她。候车大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两团青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伸出手,把她风衣领口上沾着的一根头发拈下来。头发很长,是她的。他拈着那根头发,放在灯光下看了看,然后松了手。头发飘下去,落在地上,跟候车大厅地砖上数不清的灰尘混在一起。
“人这一辈子,”他说,“就像火车站里的饭。闻着香,吃着咸,吃完了一抹嘴,还得赶路。”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哇哇大哭,是悄没声息的,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擦,就让那两道水迹在脸上挂着。候车大厅的灯光照在水迹上,亮晶晶的,像两条细细的河。
“检票口关了。”她说。
“我看见了。”
“车走了。”
“车有的是。下一班,下下一班。火车站最不缺的就是车。”
她用手背把脸上的水迹擦了。擦完左边,右边又淌下来了。她索性不擦了,仰起脸看着巴刀鱼。眼睛被泪水泡着,亮得吓人。
“你那把刀,能切什么?”
“什么都能切。菜,肉,人心里的门。”
“切开门之后呢?”
“看里面关着什么。馊了的,炒出来。臭了的,炸出来。关太久的,让它透透气。”
“透完气呢?”
“门还开着。关不上了。但这扇门开着,别的门才能打开。”
她把放在架子上的矿泉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她没擦。她喝完水,把瓶子往巴刀鱼怀里一塞。瓶子温温的,是她手心的温度。
“走吧。”
“去哪儿?”
“回店里。”她说,“你炒了一锅蛋炒饭让我看见了自己,你还没看见你自己呢。”
巴刀鱼握着那瓶水,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烧着的东西不一样了。刚才烧的是怕。现在烧的,他叫不出名字。但他知道,那东西比怕硬。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候车大厅里还是那么多人,坐着的,站着的,靠着的,躺着的。广播还在响,说的是一趟开往西边的列车因故晚点。晚点多长时间,不知道。
巴刀鱼走在她旁边,后腰的刀隔着衣服贴着他的脊梁骨。温热的。不是他的体温,是刀自己的温度。像是一个人把手搭在他后腰上,不轻不重,就这么搭着。
走到候车大厅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巴刀鱼。”
“嗯。”
“你以后炒菜,还那么咸吗?”
“咸。改不了。”
“那就咸吧。”她推开门,外面的风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咸就咸吧。”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候车大厅里的广播声、人声、拉杆箱的轮子声,全被关在了里面。外面是火车站广场,风很大,天很高。广场上的人走得比候车大厅里的人快,因为他们的目的地更远。
巴刀鱼拧开她喝过的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不是糖的甜,是水的甜。一个人在火车站坐了一夜、手里一直攥着这瓶水、攥到水都温了——这水里就有了别的东西。
他把瓶盖拧上,把水瓶揣进兜里。兜不大,水瓶露出一截。风吹过来,吹得那截塑料瓶身呜呜地响。
(第034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