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中缓步走出,他手中,端着一碗刚刚温好的热茶。
“夜深了,龙体要紧。”
朱棣没有回头,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个被标注为“北平”的位置,仿佛要将那两个字,看出花来。
“广孝。”
朱棣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你说,朕是不是天底下,最眼瞎的皇帝?”
姚广孝沉默不语。
“朕的龙兴之地!朕的北平!”
朱棣猛地转身,他一拳狠狠砸在沙盘之上,那坚实的木质沙盘,竟被他砸出一个清晰的拳印。
“朕的真龙!朕的冠军侯!”
“就这么被一群猪狗不如的废物,从朕的眼皮子底下,给偷走了!”
“他们把他扔到大宁!扔到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绞肉机里!想让他死!想让他无声无息地烂在泥里!”
他双眼赤红,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的脸,显得无比狰狞。
“可他没死!”
“他从尸山血海里爬了出来!他一步步,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告诉朕,他告诉全天下!他陈锋,是龙!是这世间,最强的龙!”
“可这条龙,不认朕这个乡党!不认朕这个君父!”
朱棣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在空旷的文渊阁内回荡。
“他心里,只有那个胖子!只有那个坐享其成的太子!”
“广孝,你告诉朕,朕的龙,被猪拱了!朕心里,该有多憋屈!”
姚广孝看着状若疯魔的朱棣,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陛下,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冠军伯虽非陛下亲手提拔,但他终究是大明的臣子,是陛下的臣子。”
“他立的功,是为大明开疆拓土。”
“他杀的敌,是陛下百年来寝食难安的死敌。”
“从这一点上说,他,依旧是陛下的龙。”
朱棣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地盯着姚广孝,许久,才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可朕,不甘心!”
“朕要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成为朕的龙!”
姚广孝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陛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将手中的热茶,递了过去。
“冠军伯如今锋芒太盛,威望已达顶峰,此时再强行拉拢,只会适得其反,引其警惕。”
“不若,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朱棣眉头一皱。
“太子殿下,不是已经将首功揽于自身了么?”姚广孝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陛下只需在赏赐上,再做些文章。”
“明面上,对冠军伯大加封赏,金银、美女、府邸,极尽恩宠,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对他何等看重。”
“暗地里,却将真正的实权,譬如兵权,譬如封地,牢牢攥在手中,不予分毫。”
“同时,再提拔一批如李成梁这般,与冠军伯关系匪浅,却又对陛下忠心耿耿的老将,安插在他身边。”
“如此,恩威并施,明升暗降,既全了陛下的君王雅量,又能将其牢牢控制在五指山中。”
“待时机成熟,再以联姻之策,将其彻底绑在皇家的战车之上。”
“届时,他便是再桀骜的龙,也只能在陛下的池塘里,翻云覆雨。”
朱棣听着姚广孝的毒计,眼中的怒火,缓缓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与权衡。
许久。
他接过那碗早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就依你。”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那双虎目之中,再次燃起了君临天下的雄心与霸道。
“辽东一定,朕便再无后顾之忧。”
“广孝,传朕旨意。”
“命五军都督府,兵部,户部,即刻开始筹备北伐事宜!”
“朕要御驾亲征!”
“朕要让那草原上的鞑子知道,朕的刀,比陈锋那小子的,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