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之后回去继续干活。他没告诉我他坐在哪里,是我自己找到的。这棵树,这张凳子,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地方。”
陆时衍绕到石凳前面,蹲下来,仰头看着她。苏砚的眼睛没有湿,但眼底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光,像冬天湖面上结的一层冰,底下的东西看不分明,但你知道它一直在。
“我以前每次坐在这里都在想一件事。”苏砚低头看他,“如果我爸当时有一个能说话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把什么都咽下去。他给我写了一堆信,一封都没寄。他什么都在心里消化,消化到最后消化不了了。”
“所以你在这树下遇到了我。”
“所以我在这树下遇到了你。”苏砚重复了一遍,嘴角终于弯了弯,“拎着两碗粉,衬衫领带都歪了,像个外卖小哥。”
“那两碗粉我排了四十分钟队。”
“我知道。我看见你袖子上的油渍了。”
“那你还让我坐这?”
“让你坐是因为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歇歇。”
陆时衍笑了。他站起来,把苏砚怀里的小银轻轻接过去。婴儿在他臂弯里扭了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他抱着小银在银杏树下慢慢踱步,嘴里又开始哼那段跑调跑到天边的旋律。
苏砚坐在石凳上看着他。春日下午的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樟树和青草的味道,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坐在这张凳子上时是什么样子,想起自己坐在这张凳子上等陆时衍时是什么样子,想起刚才那个老太太说的“树底下坐过的、真把这当回事的人,身上都有一股味道”。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她知道,如果父亲现在能坐在旁边,他会说什么。
他会说:“丫头,凳子给你留着。”
她低头看了看石凳上自己坐出的那块凹陷,又看了看陆时衍怀里的小银。婴儿的睡脸在银杏树斑驳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
巷口又有人经过。这回是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年轻妈妈在银杏树前停了停,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推着车走了。快门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苏砚没有回头看。她望着陆时衍抱着小银在树下慢慢走远又慢慢走回来的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时衍。”
“嗯?”
“你第一次来这棵树下是什么时候?”
陆时衍抱着小银走回石凳前,想了想。“大二。那天在图书馆看书看得头疼,出来瞎逛,走到这条巷子,看见这棵树,就坐下来歇了会儿。”
“坐在这张凳子上?”
“嗯。当时凳子上还有个人。”
“谁?”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旧西装,坐在这头。我坐在那头。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苏砚的喉咙紧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经常来。有时候他在,有时候不在。他不在的时候我就自己坐。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话,唯一一次开口是有一天下了雨,我坐在树下没带伞,他把他的伞给我,说了句‘早点回去’。”
苏砚低头看着石凳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她父亲留了一把伞给一个陌生人,那个陌生人后来成了她的丈夫。这棵树见证了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依然愿意把仅剩的东西分出去。而她,在很多年后坐在这张凳子上,也遇到了一个愿意把伞分给她的人。
“你以前没跟我说过这件事。”她的声音有一点哑。
“昨天才想起来的。”陆时衍抱着小银坐下来,这次他们之间没有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收拾爸的遗物时翻到一本旧日记。他写过一笔,说某年某月某日在电子科大银杏巷遇雨,把伞给了一个学生。日记里没写学生的名字,但我认得那天的日期。”
苏砚偏头看他。他抱着小银的姿势已经比三个月前熟练太多了。婴儿在他臂弯里舒展着小手小脚,嘴角挂着一点口水的痕迹,睡得安安稳稳。
“你爸和我爸。”苏砚轻声说,“在这棵树下。”
“他们可能坐过同一张石凳,见过同一片银杏叶落下来。”
“他们不会想到后来会发生什么。”
“嗯。”陆时衍低头看着小银,“所以我们得替他们看着。”
风又起了。银杏叶在头顶翻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苏砚把头靠在陆时衍肩上,伸手摸了摸小银温热的脸颊。婴儿的皮肤滑得像刚剥壳的鸡蛋,透着健康的粉色。
“小银。”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婴儿没醒,小嘴动了动,像是在做什么吃的梦。
“以后妈妈每年带你来一次。”苏砚说,“春天来一次,秋天来一次。春天看叶子长出来,秋天看叶子落下去。等你长大了,你自己来。”
陆时衍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和多年前那个下午把伞递给一个陌生中年人时一样的温度。苏砚闭上眼,听见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响,听见陆时衍的呼吸轻而平稳,听见小银在梦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咂嘴声。
她在心里对父亲说了一句话。
爸,凳子上有人了。我坐这头,他坐那头。中间那个位置,给小银留着。
风穿巷而过,吹动满树新叶,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石凳上,落在三个人身上。巷口有人路过,有人驻足,有人离开。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树还在长高,石凳还在变旧,凳子上的人换了又换,但总有人记得回来坐一坐。
银杏叶年年绿,年年黄。就像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约定,在这条越来越窄、越来越旧、越来越安静的巷子里,一代一代往下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