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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岛的冬天,天黑得很早。
飞机降落在凯夫拉维克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天已经暗得像傍晚,云层压得很低,跑道两侧的熔岩荒原上覆着一层薄雪,远处有火山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苏砚靠在舷窗边往外看,这是她第一次来冰岛。陆时衍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薛紫英寄来的,信封上贴着冰岛邮票,图案是一条极光横跨火山。里面的信纸只有一张,写了一句话:“我在冰岛开了一家书店,这里天黑得很早,但我没有再做过噩梦。”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一句。
苏砚当时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她认识薛紫英,在那个案子最胶着的时候,薛紫英站在他们对立面,后来又站在他们中间,最后站在了他们身后。她身上发生过太多事,苏砚不想细问,陆时衍也不愿多提。有些人的伤口,揭开就是二次伤害。
但陆时衍把信收进了抽屉最深处。苏砚看见了,没说话。过了一个月,她订了两张去冰岛的机票。
“你确定要去?”陆时衍问。
“去看看她。”苏砚把机票放在桌上,“顺便-看-看-极光。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
“冰岛很冷。”
“你怕冷?”
“我怕你到了那儿又开始工作。”
苏砚瞪了他一眼,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行李箱里除了衣服,还塞了三包速冻水饺和一小罐老干妈。陆时衍看到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了解苏砚。去世界的尽头也得带着中国胃。
从雷克雅未克开车到薛紫英的书店,要两个多小时。租来的越野车在环岛公路上行驶,两侧是延绵不绝的熔岩苔原,黑褐色的岩石上覆着灰绿色的苔藓,再往上是一层薄雪,像撒了一层糖霜。苏砚把暖气开到最大,缩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彩色屋顶——冰岛的房子都是鲜艳的,红、蓝、黄、绿,散落在荒原上,像谁把一盒蜡笔倒在了灰色画布上。
“你觉得她过得怎么样?”苏砚忽然问。
陆时衍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信上不是说了,没再做噩梦。”
“信上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来?”
苏砚没回答。她看着窗外,一辆车都没有。路的尽头是海,海的那边是更远的山。她想起法庭上第一次见薛紫英的场景——那时候薛紫英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穿着黑色的外套,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后来那把刀出了鞘,伤过人,也护过人。
薛紫英的书店在一个叫维克的小镇上,紧挨着黑沙滩。书店是一栋刷成墨绿色的木房子,门头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用中文写着“起风了”。字迹娟秀,一看就是薛紫英的手笔。木牌下面还挂着一串铜铃,推门的时候会响。
陆时衍推开门的瞬间,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书店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靠窗有一张原木长桌,桌上放着一套手冲咖啡器具。角落里烧着一个铸铁壁炉,火苗舔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整个空间弥漫着咖啡和旧书的味道,暖得像另一个世界。
薛紫英从书架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许多,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素净得像冰岛的雪。她看到苏砚和陆时衍,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冰面,留不下一丝痕迹,但确实动了一下。
“来了。”她说。没有惊讶,也没有寒暄。
“来了。”陆时衍说。
三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苏砚先开口:“书店不错。”
“凑合。咖啡一般,书卖不出去,主要是没人来。”薛紫英转身去烧水,声音从咖啡器具那边飘过来,“整个维克镇三百口人,中国人就我一个。来书店的大多是德国游客和法国游客,他们看不懂中文书,就买明信片。明信片也是我自己画的,画的是黑沙滩和极光。”
她端着三杯咖啡走过来,放在长桌上。咖啡杯是手工陶艺的,杯壁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她指了指那个杯子:“这个给你。”苏砚低头看,裂痕处被人用金漆补过,描成了一枝梅花的形状。
“金缮?”苏砚问。
“嗯。花了我一个月时间。”薛紫英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补得不太好,但能用。有些东西坏了,修一修还能用。”
她说的不是杯子,三个人都知道。
那天下午,他们就在书店里坐着。窗外是黑沙滩,海浪拍击玄武岩柱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大地的心跳。苏砚偶尔抬头看窗外,海面上浮着碎冰,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幽蓝。偶尔有海鸟掠过,翅膀几乎擦着浪尖。
“你在这里多久了?”陆时衍问。
“一年零七个月。”薛紫英的手指绕着杯沿画圈,“刚来的时候整夜睡不着,听见风声就觉得有人在敲门。后来习惯了。冰岛的风不一样,它不吓人,就是大。吹着吹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吹走了。”
“还做噩梦吗?”
“不做了。”薛紫英抬起眼看他,“从你把那封信寄给我之后,就没再做过。”
陆时衍寄给薛紫英的信,苏砚知道。只有一页纸,上面写了几句话。苏砚没有看过,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但她知道那封信寄出去之后,陆时衍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看了一整夜。
“陆时衍。”薛紫英忽然叫他名字。
“嗯?”
“你当年在律所,为什么选我做搭档?”
陆时衍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这个问题,薛紫英问过,苏砚也问过,但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
“因为你做事狠。”他说,“那时候我刚执业,手里只有一些没人接的小案子。你从隔壁律所跳过来,什么条件都没提,就说了一句——‘我跟你干,但我要打大的。’我当时想,这人够疯,我喜欢。”
薛紫英笑了。这次笑容实在了一些,嘴角的弧线深了。
“后来我走了。”
“后来你走了。”
“你恨过我吗?”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壁炉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跳了一下。
“恨过。”他说,“但后来不恨了。你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信上写了两个字——‘保重’。我当时觉得你在敷衍。后来我自己遇上事了,才知道那两个字
章外第128章 极光下的和解,雪原上的旧账-->>(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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