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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41章 拆迁令至银杏巷空余旧石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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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次你赢不了我。”苏砚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指还在手机上敲字。陆时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次他们不是对手,是队友。这次不需要分出胜负,需要的是把那棵树留下。

    接下来几天,苏砚开始动用她全部的资源。她给市规划局的领导打了电话,对方态度客气但坚定——银杏巷的拆迁方案已经公示过了,移植方案也经过了专家论证。除非有“重大新情况”,否则不予调整。她又找了分管城建的副市长秘书。秘书在电话里答应“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甚至通过海外投资人联系了一位在国内颇有声望的城市规划学者,对方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建议信,指出银杏巷的街巷格局和植被生态具有“城市记忆活化石”的价值,建议整体保留。这封信被转到了规划局,石沉大海。

    第七天晚上,苏砚一个人去了银杏巷。

    巷子已经变了样。墙上的红色“拆”字喷得到处都是,有些院门上贴着封条,有些窗户已经被卸掉了,空洞洞的窗框像被剜掉的眼睛。巷口的杂货铺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搬家了,新店地址未定。谢谢二十年的照顾。老张。”那个“顾”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舍不得落笔。

    苏砚沿着巷子往里走。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把她脚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走到十七号院门前,门没锁——或者说锁早就被人撬了。她推门进去,院子里的地砖缺了好几块,她父亲当年搭的那个葡萄架只剩两根朽木柱子。但她不是来看房子的。她穿过院子,从后门走出去,走进那条夹在两排老房子之间的窄巷子尽头——那棵银杏树就在那里。

    树还在。

    秋天的叶子还没落尽,树冠上挂着一层金黄,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不太真实,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被重新上了一遍金漆。树下的石凳还在原来的位置,凳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银杏叶,有几片还带着露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苏砚走过去,没有拂开落叶,就那么坐在了落叶上。石凳很凉,凉意穿透她的风衣渗进后背。她靠着树干,抬头看树冠缝隙里的天空。天空是暗橙色的,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一颗都看不见。但她知道星星在那里,只是看不见而已。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父亲的号码——那个号码已经停机快十年了,但她一直没有删。她对着那个号码看了一阵,然后把手机倒扣在石凳上。

    “跟你讲个事。”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种的这棵树,他们要把它搬走。搬到一个苗圃里。我试了很多办法,找了很多关系,都没用。”她停了一下。风从巷子另一头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抖掉,“以前我做公司的时候,觉得这世上没有钱和权力解决不了的问题。代码写不好可以重写,市场丢了可以再抢,专利被人偷了可以打官司打回来。但这次我忽然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你能打赢的。不是对方太强,是规则本身就不给你留位置。一棵八十年的树,不够古,不够名,不够资格被保护。它什么都不够——除了对我来说,它是一切。”

    她说完这些,闭上了眼睛。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她没有哭。她只是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要把这棵树的每一丝气息都收进肺里,带回去存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巷子口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熟。不紧不慢,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点——那是陆时衍常年站法庭站出来的习惯,右腿比左腿稍微吃力些。苏砚没有睁眼,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她身边停下来,弯下腰,轻轻拂掉了她肩头的落叶。然后他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两个人并肩坐在银杏树下,和那些年的无数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坐在空位子上的人换成了陆时衍。

    “规划局那边,今天下午有了新回复。”陆时衍说。

    “怎么说?”

    “说如果要保留这棵树,需要街区全体业主联名申请。银杏巷一共三十九户,目前还在的只有十一户,其余都搬走了。有的去了外地,有的去了国外,有的干脆找不到人。联名签字,从实际操作来讲,几乎不可能。”

    苏砚没有说话。

    “但是,”陆时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苏砚手上,“十一户还在的居民,我今天下午一家一家上门,签了十户。最后一户是老张,就是巷口那个杂货铺老板。他已经搬到双流去了,我开车过去花了一个半小时,到的时候他正在新店里摆货架。我说我是银杏巷十七号苏家的——没说完他就知道我是谁了。他说,你是苏砚丫头的男人,你在电视上出现过,银杏巷出去的姑娘里,就数你最有出息。”陆时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忽然有些哑,很快轻咳一声压了下去,“他没有犹豫,拿起笔就签了。还从货架上拿了一瓶豆奶,让我带给你,说这是他当年欠你爸的。你爸帮他修过自行车,没收钱,他说下次请你们父女俩喝豆奶。后来你爸破产了,这瓶豆奶就一直欠着。”

    苏砚低头拆开信封。里面是十一份签了名的联名申请书,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歪扭,有的用钢笔有的用圆珠笔,其中一份还是用铅笔写的——大概是实在找不到别的笔了。最上面那一张,是老张的签名。歪歪扭扭的两个字,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一行小字:“苏砚丫头,豆奶是玻璃瓶的,别放太久,会坏。”

    苏砚握着那个信封,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极轻微的、从指间蔓延到手腕的抖动。她闭上眼睛,把那封信贴在胸口,按在风衣的扣子上面。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看向陆时衍。路灯的橘色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镜框的影子投在脸颊上。他看着她,没有说“别难过”之类的废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她的暖和,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

    “那棵树,”苏砚说,“是不是真的保不住了?”

    陆时衍沉默了。这个在法庭上从来不会犹豫的男人,此刻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苏砚不需要哄。她的问题不是情绪宣泄,是在问他一个事实。

    “树可能保不住。”他说,声音很稳,但稳得有点刻意,“但是树可以不走太远。”

    苏砚看着他。

    “苗圃那边我联系过了。园林局的苗圃分好几个等级,古树名木有专门的一级养护区,温湿度可控,土壤定期检测,有专职园艺师。那棵银杏如果能进一级养护区,存活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他顿了顿,“当然,需要一笔额外的养护费用,还需要一份专家鉴定报告证明它‘具有潜在名木价值’,这两件事我来办。鉴定报告我请了省林科院的退休教授,他愿意以个人名义出具意见;养护费用,律所有一笔公益诉讼基金,正好可以用来支付。”

    苏砚没有问“那石凳呢”,因为她知道石凳留不住。石凳不是树,没有生命,不受任何保护条例的庇护。它只是一块被坐了八十年的石头,在法律眼里和一块地砖没有区别。但她还是问了。

    “石凳呢?”

    陆时衍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石凳。月光下,石凳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那是几代人坐出来的包浆。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蹲下来仔细照了照石凳的底座,然后站起来,用律师的口吻说:“根据规划局的移植方案,附属绿化设施——包括石凳——不在保护范围内。但从法律上讲,石凳不属于‘绿化设施’,它属于‘私人财产’。”他收起手机,微微一笑,“这个石凳,是你父亲当年自己打的。水泥标号、钢筋规格,我甚至能帮你找到当年的建材购买记录。私人财产,安置补偿协议里没有涵盖,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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