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不小心洒上去的,还没来得及处理。“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得一个人。”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锁骨的位置传上来,“一个人打官司,一个人开公司,一个人站在风口上挡所有的刀子。我以为这样就是强大。”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可以有个人帮我撑伞。”
她稍作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公式化的微笑,是真笑,眼角有细纹,眼里有光,右边脸颊上那个极小极小的梨涡一闪而过,像一颗流星。
“陆时衍,我可能喜欢你。”
“可能?”
“好吧,是肯定。”
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大,毛毛雨,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陆时衍弯腰把黑伞捡起来,撑开,举到她头顶。伞面绷紧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晰——“砰”的一声,像一颗心落了地。
“这把伞买了七年,”他说,“头一回觉得买值了。”
“你少来。你买它的时候肯定是为了耍帅。”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当年就是那种人。”她从伞下走出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调皮——不是年轻女孩的娇俏,是一个背负了太多的人终于把担子卸下来一点之后,露出来的本真,“走吧,陆律师。带我去吃点东西。医院里的饭太淡了,这七天吃得我快升天了。”
“想吃什么?”
“辣的。越辣越好。”
“你的伤口——”
“伤口已经拆线了。我现在需要辣椒,不是医嘱。”
陆时衍摇了摇头。他收起伞,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慢慢驶出巷子,后视镜里,那栋灰扑扑的六层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有些地方,有些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但有些事,今天在这个巷子里,已经在她的心里彻底翻过去了。
苏砚坐在副驾上,右手搭在车窗边沿上,手指不再敲了。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也是这样的毛毛雨,父亲拉着她的手站在四楼阳台上。父亲指着远处说,小砚你看,那些大楼,以后都是你们这代人的天下。她说,那爸爸你呢?父亲笑了笑,没说话。
她垂下眼睫,把左手伸过去,放在挂挡杆旁边。陆时衍什么都没说,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覆在她手背上,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指节。每一次对视都像在确认——确认彼此还在,确认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把目光移向车窗外。雨停了。天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夕阳从那道缝里漏出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红。那金光洒在湿漉漉的马路上,洒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洒在她被雨水打湿的睫毛上。
她忽然又笑了一下。
“陆时衍。”
“嗯?”
“带你去吃火锅。我知道一家店,藏得特别深,辣得你找不到舌头。”
“行啊。谁怕谁。”
轿车拐上高架桥的时候,残阳正好卡在两栋摩天大楼之间,像一枚被夹在书页里的金色书签。桥下江水无声东流,波光粼粼,把城市所有的喧嚣都沉在河底,只留下水面上那一层碎金般的光,轻轻晃着,晃着,晃进远处正在亮起的万家灯火里。
而城市上空,风暴过后的穹顶蓝得透明。那把黑伞安安静静地躺在后座,伞面上还挂着几滴雨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