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的时候不一样了。
第一次见的时候,她是那个站在被告席上、被千亿官司压着的科技公司老板。冷静、强势、滴水不漏,但你能感觉到她是在防守——把所有能堵的缺口都堵上,把所有能挡的拳头都挡住。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是在进攻。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大张旗鼓的进攻。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耐心的、像是在黑暗中慢慢磨刀的人。
陆时衍把U盘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三天。”他说。
“够了。”苏砚说。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大概是因为已经习惯了那种苦。
陆时衍看着她喝咖啡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法庭外面,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砚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指的是什么?”
“停车场。薛紫英来找我的时候,你站在旁边没走。”
苏砚把杯子放下,想了一下。“我不喜欢她。”
“就这样?”
“就这样。”苏砚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她看你的眼神不对。那不是一个‘前未婚妻’看‘前未婚夫’的眼神,那是一个人在看一件自己丢掉了、但现在又想捡回去的东西的眼神。”
陆时衍没有接话。
“我不喜欢那种眼神。”苏砚说,“太算计了。”
“你就不算计?”
“我算计。”苏砚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但我算计的东西和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砚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拆开,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凉了,里面的鸡肉也有些干,但她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吃一顿很重要的饭。
陆时衍没有再问。
他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变得更重了,但后味里有一点很淡的酸——是豆子本身的果酸,被凉意放大了一些。
他把杯子放下,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科技馆的停车场,灯火通明。那辆黑色奥迪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巡逻的警车,闪着蓝红色的灯,慢悠悠地绕了一圈,消失在拐角处。
停车场对面是一大片空地,空地的尽头是新城的天际线。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灯火通明,像是一排站在黑暗里的巨人,肩膀上扛着无数的光。
“苏砚。”他说。
“嗯?”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苏砚嚼完嘴里的东西,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你不是律师吗?”她说,“律师不接刑事案件。”
“这不是案子。”陆时衍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这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陆时衍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低下头,把凉掉的咖啡一口喝完了。
苏砚没有再追问。她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用包装纸重新包好,放进包里。
“走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两个人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把咖啡的苦味从衣服上吹散了。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苏砚忽然停下来。
“陆时衍。”
“嗯。”
“谢谢你赶过来。”
陆时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用谢。”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我说过,二十分钟。”
苏砚看着他走回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深灰色的沃尔沃从车位里退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车窗降下来了一半。
“路上小心。”他说。
“你也是。”
车窗升上去,沃尔沃开出了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里。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红点,混在其他车的尾灯里,分不清了。
苏砚站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
风又吹过来了,这次更凉一些。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头,下巴缩进领口里。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陆时衍发来的一条消息:那辆车的车牌查到了。套牌。果然。
苏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回去:猜到了。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到家说一声。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苏砚把手机收起来,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有中午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余温,暖烘烘的,把她裹住了。
她发动车,打开车灯,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科技馆的灯光越来越远。前面的路很长,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是在给她指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她把稳方向盘,踩下油门。
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