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没有力气的绳子。他的眼泪从金丝边眼镜后面滑下来,滴在那些被腐蚀的地板上,在暗金色的光里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差分机的屏幕上,数字开始滚动。
不是简单的数字,是“账本”。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有日期,有金额,有用途,有收款方。汤姆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翻看着那些记录。他的手不再抖了,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那些数字太触目惊心了,害怕已经被压碎了。
第一笔:三个月前。金额巨大。用途:生物培养装置。收款方:不存在的公司。
第二笔:一个月后。金额更大。用途:维生系统改装。收款方:同一家不存在的公司。
第三笔:半个月后。金额大到触目惊心。用途:稀有矿物采购。收款方:一个只在黑市流通的代号。
第四笔,第五笔,第六笔……一笔接一笔,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血河。每一笔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备注,是维克多自己写的,字迹潦草,像一个人在极度疲惫中写下的:
“第12号培养失败。心脏不跳。”
“第17号培养失败。没有自我意识。”
“第23号培养失败。身体崩溃,但死之前睁开了眼睛。它在看我。它想知道自己是谁。我叫它‘一朵’。因为它的身体里开出了一朵花。我把它埋在第七个矿道口。没有墓碑。”
汤姆的眼泪滴在键盘上。那些水滴在按键的缝隙里渗进去,被机器内部的温度蒸发了,化作一缕细细的、看不见的水汽。他继续往下翻。
“第31号培养失败。大脑发育不全,但会哭。”
“第35号培养失败。身体畸变严重,但会叫‘爸爸’。它叫的是我。我杀了它。我是凶手。”
“0号培养成功。生理结构完整,能承载碎片。但它没有灵魂。我在想办法。我要给它造一个灵魂。用我的记忆造。我不配。”
索恩松开了维克多的手腕。那只露出骨头的手垂在身侧,骨头在暗金色的光里泛着冷冷的白。他看着维克多,看着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苍老的、疲惫的脸。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巴顿从后面走上来。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听到了那些数字。听到了汤姆的哭声,听到了维克多的沉默。他用左手的锻造锤撑着地面,锤头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维克多。你那些实验体,是用什么东西培养的?”他的声音沙哑,含混,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维克多没有回答。
巴顿又问了一遍:“老子问你,你那些实验体,是用什么东西培养的?”
维克多张开了嘴。他的嘴唇干裂,上面有干涸的血痂。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咽最后一口气:“用我自己。用我的血,我的肉,我的记忆,我的回响。万物回响的等价交换。我付出一部分自己,换取它们的生长。”
巴顿的左手握紧了锻造锤。锤头上的心火炸了一下,红色的,很小,但很亮。“你他娘的在拿自己的命养那些东西。”
“是。我在还债。”
陈维站在那里,空洞看着那些滚动的数字。左眼的光点在跳,很快。他在读。不是读数字,是读维克多藏在数字背后的感情。每一笔支出,都对应着一次深夜的犹豫。每一个失败记录,都对应着一次无声的哭泣。他在用自己的命,去造一个能替陈维死的容器。
“教授。”陈维的声音沙哑。
维克多抬起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造那些东西?”
维克多沉默了很久。那些暗金色的光在他的镜片上流动,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因为我算过了。你撑不到44块。你的光点在38块就会灭。你拿到第37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算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答案都一样。38块。你不信,你可以问艾琳。她也算过。”
艾琳的脸白了一下。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维克多说的是真的。她也算过。用镜海回响,用那些被记录的数据。她算出来的数字也是38块。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她怕。怕说出来,就真的发生了。
“陈维,”维克多的声音在抖,“你只有一次机会了。第38块碎片之后,你的左眼光点就不会再亮了。你变成桥,桥不是人。你不在了,你的承诺就永远还不清了。你欠艾琳的,欠巴顿的,欠索恩的,欠所有人的。你想带着这些债变成桥吗?”
陈维看着维克多。左眼的光点在跳,很慢。
“所以你想用那些实验体代替我。”
“是。用0号。它没有自我意识,不会痛苦。我把碎片转移到它身上,你变回普通人。你回林恩,回霍桑古董店,喝艾琳煮的咖啡。你答应过她,你会回去。”
“代价呢?”
维克多沉默了。那些暗金色的光在他的镜片上流动,像一条条正在哭泣的河。
“代价是……我自己。万物回响的等价交换。我用自己的存在作为交易筹码。转移完成后,我会从所有人的记忆中被抹去。没有人会记得我。就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
希望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走到维克多面前,仰着头,用那双黑色的、深邃的、像夜空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指是暖的。
“教授。如果没有人记得你,你还会疼吗?”
维克多看着希望,看着那张小小的、苍白的、正在努力不哭的脸。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会。因为疼了,也没有人知道。”
希望握住他的手。“我会记得你。我不让陈维哥忘了你。我也不让别人忘了你。你记得我吗?”
“记得。你是希望。”
“对。我是希望。我在这里。我记得你。所以你不会消失。”
维克多跪了下来。他跪在希望面前,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他的肩膀在颤,像一个人在被雷劈之后、在废墟里找到了一个还能站起来的理由。他在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的颤抖,和那些从指缝间渗出的、滚烫的眼泪。
索恩转过身,用那只露出骨头的手握着刀柄,走向前哨站的门口。他的右眼看着外面那些灰金色的光,眼眶红红的。他没有哭,但他站在那里,站在风中,像一块被风化了太久的石头。
“塔格。你出来。”
塔格从人群中走出来,短剑握在手里。他站在索恩身边,用那双黑色的、深邃的、像夜空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第602章 资金流向-->>(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