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抢回来了。不是用力量,是用意志。用他还剩的那一点点“在乎”。
影子在等。等他在乎不过来的时候。
第三十一步到第四十步,他叫完了所有的名字。然后他继续走,不再叫了。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那些光点在累。每叫一个名字,光点就要亮一次。亮一次,就少一点。他在燃烧自己,只为了证明——还记得你们。
队伍后方,维克多把第三十三个数字咽了下去。三十三块。最多三十三块。这是最新的答案。不是他主动算的,是那些数据自己涌进他的脑子里。陈维的遗忘曲线在加速。昨天忘了每天叫名字的频率是每三百步一次,今天是每二百步一次。明天呢?也许每一百步就要叫一次。后天呢?也许每十步。大后天呢?也许叫了名字也认不出是谁。
他咽下去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不是纸,是恐惧。
巴顿走在最后面,用左手的锻造锤敲着地面,咚,咚,咚,和那些碎裂的心跳重叠。他的右眼那条缝已经快要闭上了,不是困了,是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在侵蚀他的眼皮。他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撑开眼皮,硬撑着。他要用那只还在跳着心火的右眼,看着陈维的背影。看到他走不动的那一天。
“老子不会闭眼。闭了,就看不见你了。看不见你,不知道你走到哪了。不知道你走到哪了,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所以不闭。”
伊万走在他身边,听到了。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有掉。
“师父。我替你记着他的背影。你闭眼的时候,我告诉你他在哪里。”
巴顿用左手拍了拍伊万的头。“小子。你长大了。”
队伍在那条隧道里走了一天一夜。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陈维偶尔叫名字的声音。他叫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每五十步叫一次。不是怕忘了,是在练习。练习在那些名字被吃掉之后,还能从残渣里把它们抢回来。
第四十九步,他叫了艾琳。第五十步,他叫了巴顿。第五十一步,他叫了索恩。第五十二步,他叫了塔格。第五十三步,他叫了伊万。第五十四步,他叫了汤姆。第五十五步,他叫了希望。第五十六步,他叫了埃尔弗里德。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些名字钉在这个世界上。钉在那些碎片里,钉在那些承诺的影子的嘴上,钉在自己快要灭掉的光点里。
艾琳走在他身边,没有阻止他。她只是听着。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不疼,是酸。酸到她想要替他喊。
“陈维。你停下来。我们不会怪你忘记。我们知道你在努力。”
他没有停。第六十步,他又叫了一遍。
那些承诺的影子在黑暗中退了一步。不是怕,是困惑。它们不明白,一个快要变成规则的人,为什么还在乎名字。规则是不在乎名字的。规则只在乎秩序。他在乎。他在乎得要命。这也许是他最后还像人的证据。
第三十一块碎片的方向,在那条隧道的尽头。那片光比之前任何一块都要暗。那些灰金色的光已经快要灭掉了,只剩下一点点微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的手指。
陈维站在那片光的边缘,空洞看着前方的黑暗。左眼的光点在跳,很慢。
“第三十一块。在里面。”他的声音沙哑。
艾琳握住了他的手。“我跟你进去。”
“这一次,我自己去。因为那些承诺的影子会更多。它们会在里面问——你是谁?你欠谁的?你还得起吗?你回答不了的时候,它们会吃掉你。我不能让你被吃掉。”他的手从她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陈维——”
“艾琳。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他说“很快”。那是他给她的承诺。他以前给过她很多承诺。活着的,回来的,不死的。但这一次,他给的是“很快”。不是活着,不是回来,不是不死。是很快。他连承诺都不敢许大了。
他走进了那片黑暗。
那些承诺的影子从那片黑暗里涌了出来,扑向他。他没有躲。他的空洞看着它们,左眼的光点在跳,像是在说——来。我知道你们在。我有债。你们来收。
那些影子在他面前停了一下。它们在等什么?
等他的光点灭。灭了,他就是它们的了。
艾琳站在那片光的边缘,银金色的眼眸看着那黑暗吞噬了他的背影。她听到他在里面说话,声音很轻——我叫陈维。我从东方来。我学机械工程。我住在霍桑古董店。我答应过会回来。他在背自己的简历。在告诉那些影子他是谁。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证明自己还存在。
维克多站在她身后,金丝边眼镜歪了。他听到了。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巴顿用左手握紧了锻造锤。锤头上的心火在跳,红色的,很小。
索恩用那只露出骨头的手握着刀柄。骨节在暗金色的光里泛着冷冷的白。
塔格的短剑拔了出来,插在地上。他在等。
希望牵着汤姆的手。汤姆的本子翻开在最新的一页,字已经写了一半——陈维哥走进了第三十一块碎片的黑暗里。他说他很快回来。
艾琳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光的边缘。她的镜海回响在那片黑暗的边缘铺开,像一只手,想要摸到他。
她摸到了。
他的手。凉的。但还在。还在。
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滴在那片快要灭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