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了怎么在黑暗中活下来,怎么在人吃人的世界里保护自己。”
“王老大几次想害她,都没有得手,后来王老大出意外死了,他的儿子王大柱继承了家产。”
“王大柱还记着柳叶的事,看见张念河就害怕,觉得她是柳叶的鬼魂回来索命。”
“他想把张念河赶出村子,找了好几个借口,都没有成功。”
“张念河安稳地在柳树村住了下来,在那里长大,又在那里嫁人,最后生了张念娣。”
“本以为她这一辈子可以顺遂安康地度过,可惜天不遂人愿。”
念生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
“柳叶死后,天降大雨,苦熬了许久的大旱终于过去。”
“王家为了不让柳家的故事闹大,只好编了一个河神的故事,他们说柳叶跳井是因为河神选中了她当新娘,她是心甘情愿的。”
“他们说河神保佑了村子,井里才重新有了水,他们说河神每年都要娶一个新娘,不给新娘,河神就会发怒,就会让河水泛滥,庄稼绝收。”
“村里人信了,不是因为他们傻,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解释。”
“为什么旱年那么久?为什么庄稼都死了?为什么井干了又出水了?为什么喝了井水的人会发疯?”
“为什么柳叶一死,这一切又都结束了?”
“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把这些事情串起来的理由,河神就是那个理由。”
“有了河神,就有了仪式,有了仪式,就有了新娘,有了新娘,就有了每年都可以扔进井里的人。”
“一开始,被选中的新娘是王家看不顺眼的人,后来,是村里最穷最弱的人。再后来,是谁都可以,只要不是自家的人。”
“张念河看着这一切发生,她想去阻止,但她阻止不了,她一个人,打不过一村人。”
“她不厌其烦地去找村长和王家理论,王家说这是河神的旨意,谁敢违抗,她去拦轿子,被人打出来,打得浑身是血。”
“她后来不拦了,她知道拦不住,她开始做别的事。”
“每一年,新娘被沉河的时候,她都去河边守着,她在河底救人。”
“她学会了闭气,学会了在水下待很久,学会了在黑暗里找到掉下去的人,她救了一个又一个新娘,把她们从河底送到岸边,让她们逃走。”
“但她救不了所有人,有些人沉下去太快,她来不及救,有些人被村民发现,抓回去重新沉,有些人被救上来已经死了。”
“她救了很多人,包括我。”
念生看着林野,那双眼睛里的悲痛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我被沉河的那年,七岁,王家的孙子看上了我家的一块地,我爹不肯卖,王家就编了一个借口,说我冲撞了河神,要拿我献祭。”
“我被扔进河里的时候,张念河在水下接住了我,她把我带到岸边,让我沿着河往下游走,走到天黑不要停,我走了三天三夜,走到另一个村子,活了下来。”
“后来我又回来了,我放不下她。我要回来帮她。”
念生伸手摸了摸棺材盖,动作很轻很轻:“她在河底救人的时候,被河底的东西伤了。”
“河底没有神,但有一样东西——村民们的怨恨。”
“几十年来,那些被沉下去的人的怨气,积在河底,沉在淤泥里,变成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它像毒气一样,吸多了就会中毒。”
“张念河在河底吸了太多那个东西,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就在那口井旁边挖了一个洞,把那口棺材放进去,自己躺了进去。”
“她说,她要等一个人来,等一个能改变这一切的人。”
“她还说,等那个人来的时候,就让我把柳叶的故事讲给他听。”
林野看着念生,看了很久:“那个人是不是一个和尚?”
念生诧异地抬起了头,那错愕的神情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
夜风又吹过来了,这次没有腥味,只有烧纸的焦味和泥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