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反向解读。”
林默涵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密码被破译,不仅他之前的工作前功尽弃,所有用这个密码联系过的同志都会暴露。
“我们必须尽快通知所有联络点,更换密码。”他说。
“已经在做了,但需要时间。”苏曼卿叹了口气,“高雄出事后,整个台湾的地下网络都进入紧急状态。有些联络点失联了,有些同志被捕了……我们现在的处境,很艰难。”
林默涵看着她。三年前第一次在咖啡馆见到苏曼卿时,她还是个风风火火的年轻老板娘,眼角带着笑,说话声像银铃。现在,她眼角的皱纹深了,笑容也少了,只有那双眼睛还和当年一样亮。
“你丈夫……”林默涵轻声问。
苏曼卿的丈夫也是地下党员,三年前牺牲了。她一个人带着儿子,守着这个联络点。
“小明很好,我把他送到乡下去了。”苏曼卿笑了笑,但那笑容很苦,“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做这些,到底能不能换来一个好世道。老赵死了,陈明月下落不明,你满身是伤……值得吗?”
这个问题,林默涵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在看着女儿照片的时候,在刀尖上行走的时候。值得吗?为了一个看不见的未来,赌上一切——生命,家庭,爱情,所有的所有。
“我女儿六岁了。”他突然说。
苏曼卿抬头看他。
“上次收到照片,她穿着花裙子,笑得特别开心。”林默涵的声音很轻,“我妻子在信里说,晓棠学会写‘爸爸’了,但总是写反。她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地下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林默涵继续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这些,如果没有人做这些,晓棠那一代人,可能永远都要活在战火和恐惧里。她可能永远都学不会正确地写‘爸爸’,因为她爸爸可能死在她还不记事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着苏曼卿:
“你丈夫牺牲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苏曼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去擦,任由眼泪流淌。
“我在想,”她的声音哽咽,“他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我和小明。我在想,他疼不疼,怕不怕。我在想,下辈子,能不能不要再活在乱世了。”
“是啊。”林默涵轻声说,“我们都想活在太平盛世,儿女绕膝,岁月静好。可如果没有人去争取,太平盛世不会自己来。”
苏曼卿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老赵走了,陈明月下落不明,但我们还在。只要还有一个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继续。”
她站起来,走到发报机前:
“来吧,把情报发出去。让大陆的同志知道,‘台风计划’是什么,让我们的牺牲有价值。”
林默涵也站起来,走到桌边。他拿起新的密码本,翻开第一页,是《红楼梦》的开篇: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
真事隐去。林默涵想,他们这些人,不也是在用假名,做真事吗?
“开始吧。”他说。
苏曼卿打开发报机,调整频率。嘀嘀嗒嗒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林默涵对照密码本,将记忆中的情报——军舰坐标、演习时间、兵力部署——转换成密码。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模拟着发报的节奏。煤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晃动,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发到第三分钟时,苏曼卿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停。”
“怎么了?”
“外面有动静。”
林默涵屏住呼吸。果然,地下室的通风口传来隐约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是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苏曼卿迅速关掉发报机,用油布盖好。然后,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两把手枪和几个弹匣。
“拿着。”她递给林默涵一把。
“你呢?”
“我有。”苏曼卿从怀里掏出另一把更小的手枪,“如果情况不对,你从后门走。后门通到隔壁的布庄,布庄老板是我们的人。”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苏曼卿笑了,这次的笑容很坦然,“放心吧,我在这儿三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况且,这咖啡馆是我的命根子,我不能丢下它。”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咖啡馆门口。有人在敲门,不,是在砸门。
“开门!警察临检!”
林默涵看了苏曼卿一眼,苏曼卿也看着他。短短几秒钟,眼神交换了千言万语。
“保重。”
“你也是。”
林默涵接过手枪,检查了弹匣——五发子弹。他猫着腰,钻进地下室的另一个出口。那是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爬行。爬到尽头,是一块活动的木板,推开,是布庄的仓库。
他爬出去,转身想把木板盖好。但就在那一瞬间,他听见上面传来苏曼卿的声音,清亮,平静,甚至还带着笑意:
“来了来了,长官稍等,这就开门——”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呵斥声。
林默涵的手停在木板上。他想回去,想冲上去,想和苏曼卿并肩作战。但他知道,他不能。情报还没发完,他必须活着,必须完成任务。
他用尽全力,轻轻合上木板。
黑暗吞没了他。
而在木板之上,咖啡馆里,苏曼卿正笑盈盈地面对着闯进来的特务:
“长官,这是怎么了?我这小店可是合法经营……”
“少废话!搜!”
脚步声在地下室入口附近响起。苏曼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的笑容丝毫未变。
她想起丈夫牺牲前说的话:“曼卿,如果有一天我也走了,别难过。我们做的事,总有一天会开花结果。”
会的。她相信。
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特务半夜闯门,不会再有同志牺牲,不会再有夫妻离散,父子分离。
总有一天。
她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把小手枪。枪柄上,刻着一个“明”字——那是丈夫的名字。
“长官,”她笑着说,“喝杯咖啡再搜吧?我刚煮的,还热着呢。”
煤油灯的火苗,在黑暗中静静燃烧。
(第032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