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闲聊,记住谁喜欢加糖谁喜欢加奶,谁总是在下雨天来,谁总是在周三下午三点出现。
有时候她会想,丈夫倒在她怀里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
应该是没有的。他最后一句话是:“曼卿,把……把情报……送出去……”
她做到了。那天晚上,她抱着还有体温的尸体坐了一夜,天亮时擦干眼泪,用丈夫留下的发报机发出了那份用生命换来的情报。然后她烧掉所有证据,带着儿子从基隆搬到台北,用抚恤金开了这家咖啡馆。
“活着就是为了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这是她对组织说的话,也是对自己说的话。每个擦杯子的早晨,每个煮咖啡的午后,每个在深夜想起丈夫的夜晚,她都在重复这句话。
里屋传来儿子的哭声。苏曼卿放下杯子,擦了擦手,走进里屋。儿子睡得满头是汗,小脸通红。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哼起一首福建老家的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
儿子的哭声渐渐停了,又沉沉睡去。苏曼卿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这张脸很像他父亲,尤其是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起身回到柜台。下午的客人渐渐多起来,咖啡馆里充满了咖啡香和低语声。她穿梭在桌椅之间,笑容满面地问客人要加奶还是加糖,需不需要再来块蛋糕。
没有人知道,这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老板娘,左手无名指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没有人知道,她每个周三下午都会特意留出靠窗的位置。没有人知道,她煮的咖啡里,除了咖啡豆的香气,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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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墨海贸易行。
林默涵关上门,拉上窗帘。办公室里顿时暗下来,只有桌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到第157页。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这一页的空白处,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已经有些发黄,边角也磨损了,但照片上那个小女孩的笑容依然清晰。她穿着碎花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弯成月牙。
这是林晓棠周岁时拍的照片。拍照那天,女儿一直哭,怎么哄都不笑。最后是林默涵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在她眼前晃,她才破涕为笑。就在她笑的那一瞬间,妻子按下了快门。
“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照片背面,是妻子娟秀的字迹。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刻在他心上。
林默涵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指尖微微颤抖。女儿今年该六岁了,该上小学了。她长多高了?还爱哭吗?还喜欢吃水果糖吗?
这些问题,他没有答案。他离开大陆那年,女儿才三岁,话还说不利索,只会抱着他的腿叫“爸爸抱”。现在三年过去了,她应该已经会写字、会算数、会唱儿歌了。
可是她还会记得爸爸的样子吗?
林默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柔软,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他从书桌暗格里取出微型发报机,组装好,接上电源。发报机很小,只有两个巴掌大,但功能齐全。这是苏联最新型号,组织花了大价钱从香港弄进来的。
戴上耳机,调好频率。手指放在电键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开始敲击。
“滴滴——滴滴滴——滴——”
电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在报告今天收到的情况:王参谋的宴请,明月楼的地址,以及他初步的计划——以茶道为切入点,接近王参谋,获取台风计划的准确坐标。
敲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很轻微,但很规律。那不是自然的电磁干扰,而是监听设备特有的“嗡嗡”声。有人在监听这个频率。
林默涵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他没有立刻停止发报——那会显得更加可疑。而是继续敲击,但内容变了。从情报报告,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像是贸易行的货物编码。他敲得很从容,甚至故意敲错两个,然后又倒回去改正。
敲了大约两分钟,他停下。杂音还在,但似乎远了一些。
他等了一会儿,等杂音完全消失,才重新开始。这次他换了一个频率,一个备用的、只会在紧急情况下使用的频率。敲击的内容也变了,只有短短一句话:
“频率可能暴露,建议更换。海燕。”
发完,他立刻关闭发报机,拆解,藏回暗格。整个过程花了不到一分钟,但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靠在椅子上,林默涵感到一阵虚脱。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暴露了。如果对方追踪到信号源,如果特务现在破门而入……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楼下传来陈明月和客人谈生意的声音,码头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也许只是例行监听。台湾当局对无线电信号的监控一直很严,尤其是高雄港这样的重要港口,每天不知道有多少监听车在街上转悠。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魏正宏那个人,他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商会的酒会上,一次是在海关的检查站。那人四十多岁,身材不高,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林默涵注意到,魏正宏看人的时候,眼睛从来不会先看脸,而是先看手。
看手,是特工的习惯。手上能看出太多东西:拿枪的茧,写字的老茧,发报的茧……
林默涵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敲击电键留下的。为了掩盖这层茧,他每天都用磨石轻轻磨,还特意学了一段时间的毛笔字,让手上再多几处别的茧子。
但魏正宏如果真的怀疑他,这些伪装能骗过去吗?
窗外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林默涵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对面屋顶上停着一群鸽子,灰的、白的,在夕阳下咕咕叫着。一个老人站在屋顶,正往地上撒玉米粒。
这是高雄港这一带常见的景象。但林默涵注意到,今天那个老人的动作有点奇怪——他不是一把一把地撒,而是一粒一粒地撒,而且每撒一次,都要抬头往这边看一眼。
是巧合,还是……
林默涵轻轻关上窗,拉好窗帘。不管是不是巧合,他都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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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贸易行打烊了。
第0315章茶道里的摩斯密码-->>(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