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写方式之一。即使信件被检查,也只会看到普通的商业内容。只有用特制的药水涂抹,那些偏旁部首才会显影出真正的信息。
写完信,封好,贴上邮票。明天一早,这封信会和其他商业信函一起送到邮局。而香港的联络点会在收到后,用同样的方式回复确认。
窗外的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谁在低声哭泣。
林默涵关掉台灯,坐在黑暗里。雨声、远处的狗吠、更远处港口的汽笛声……这些声音构成高雄的夜晚,构成他潜伏三年的背景音。
他想念大陆。
不是那种泛泛的思念,而是具体到细节的想念:上海弄堂里早晨的馄饨担子,北平秋天金黄的银杏叶,南京秦淮河晚上的桨声灯影。还有女儿晓棠,她今年该上小学了,不知道拼音学得怎么样,算术跟不跟得上。
还有妻子。上次收到信是半年前,信里说晓棠掉了第一颗牙,哭了一晚上。她说,女儿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很快。”林默涵对着黑暗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等打完这场仗,爸爸就回家。”
可是这场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
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们就像在黑暗的大海里游泳,看不见岸,只能朝着一个方向拼命地游,相信岸就在那里,一定会到那里。
凌晨三点,雨彻底停了。
林默涵从椅子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需要睡一会儿,哪怕只是两三个小时。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去港口处理一批货,要去银行办理汇票,要去茶楼见几个生意伙伴——一切都必须和往常一样,不能有丝毫异常。
走到卧室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去了客房。
客房的床很小,但很干净。陈明月的几件衣服还挂在衣架上,有淡淡的桂花头油的味道。林默涵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
也听见这个城市的心跳,混乱,不安,但依然在跳。
他还听见更远处,海峡对岸的心跳。那心跳和他的是同一个频率,同一个节奏。
这就够了。
天快亮的时候,林默涵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里他不是沈墨,不是海燕,就是林默涵,一个普通的父亲,牵着女儿的手在外滩散步。晓棠指着江上的船问:“爸爸,船要开到哪里去?”
他说:“开到该去的地方。”
“哪里是该去的地方?”
他答不上来。然后梦就醒了。
窗外,天光微亮,高雄港又开始了新的一天。汽笛长鸣,起重机轰鸣,工人们的号子声隐隐传来。这是个充满生机的城市,也是个布满陷阱的城市。
林默涵起身,洗漱,刮胡子,换上熨烫平整的西装,打上领带。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嘴角带着商人惯有的礼貌微笑。
他是沈墨,墨海贸易行的老板,一个从大陆来的普通商人。
至少今天还是。
拿起公文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文件——账本、合同、钢笔,还有那把勃朗宁手枪。他想了想,把手枪取出来,藏在书架后面的暗格里。
今天不需要枪。需要的是演技。
推开门的瞬间,晨光涌进来。巷子口,卖豆浆油条的小贩已经开始吆喝。隔壁的阿婆在晾衣服,看见他,笑着点头:“沈先生早啊。”
“阿婆早。”林默涵笑着回应,走下楼梯。
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也有雨后泥土的清新。他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福特汽车,打开车门。
引擎发动的那一刻,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斜对面的茶馆二楼,窗户开了一条缝。有个人坐在那里喝茶,看报纸,但报纸拿反了。
林默涵笑了笑,挂挡,踩油门。
汽车驶入高雄早晨的车流,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游戏开始了。或者说,从未停止。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陈明月已经换了两趟黄包车,此刻正坐在一家早茶馆的角落里。她面前摆着一碗粥,但一口没动。手在桌下,紧紧握着那卷微型胶卷。
胶卷已经被封在蜡丸里,藏在她发髻的铜簪中。那是丈夫送给她的定情信物,现在成了传递情报的容器。
她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想着林默涵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安全。
然后她想起昨晚分别时他的眼神,那种平静底下深藏的决绝。她太熟悉那种眼神了——丈夫牺牲前,也是这样看她的。
“要活着。”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谁说。
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已经凉了,但她需要补充体力。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危险的关要过。
而她必须走过去。
为了那些已经倒下的人。
也为了那些还在坚持的人。
更为了海峡对岸,那片他们回不去却日夜思念的土地。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也洒在陈明月的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他们的战争,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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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