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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9章断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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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能回去见他们。如果我回不去,你替我看看他们。告诉我儿子,他爹不是孬种。”

    林默涵喉咙发紧。他想说“我们一起回去”,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在台湾潜伏三年,他送走过太多同志。老赵是第五个,还是第六个?他记不清了。每次送别,都像在心上剜掉一块肉。

    “别废话了。”林默涵把图纸折好,塞进口袋,“我们一起进去,一起出来。这是命令。”

    老赵看着他,笑了。“行,听你的。”

    两人从教堂后门溜出去。夜色正浓,街上空无一人。高雄实行宵禁,这个时间还在外面走动的,不是军警就是特务。他们贴着墙根的阴影前进,绕过两个街口,来到军情局高雄站的后巷。

    那是一栋三层小楼,原本是日本人的商社,现在门口挂着“高雄港务局稽查科”的牌子。很普通的门面,但周围装了带刺的铁丝网,楼顶有哨塔,虽然此刻塔上没人——大概都被调去码头了。

    后门只有一个守卫,靠在门边打瞌睡。

    老赵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点粉末在手心,用口水调成糊状。然后他捡起一块石子,扔向对面的墙。

    啪嗒。

    守卫惊醒,端着枪走过去查看。老赵像猫一样蹿出去,从背后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将糊状物拍在他口鼻处。守卫挣扎了两下,瘫软下去。

    “迷药,能撑半小时。”老赵喘着气说,肩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林默涵从守卫身上摸出钥匙,打开后门。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墙皮剥落,地上有水渍。按照图纸,往左第二个走廊到底,就是关押室。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前进。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经过第一个岔路口时,林默涵听见楼上传来电话铃声,有人接起,大声说着什么,但听不清内容。

    第二个走廊到了。

    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个小窗。林默涵凑近去看——里面是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吊在天花板上。陈明月坐在墙角,双手被铐在背后,头低垂着,长发散乱。她的旗袍下摆撕破了,露出小腿,上面缠着染血的布条。

    她还活着。

    林默涵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摸出从守卫身上拿到的钥匙串,一把一把试。第一把不对,第二把也不对。他的手在抖,试到第三把时,锁孔终于转动了。

    咔哒。

    铁门开了。

    陈明月抬起头。她的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但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两颗星星。看见林默涵,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来了。”她说,声音嘶哑。

    林默涵冲进去,蹲下身检查她的手铐。是普通的****,他有一根铁丝,可以打开。但当他拿出铁丝时,陈明月摇了摇头。

    “别管我,快走。”

    “说什么傻话。”林默涵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真的,快走。”陈明月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这是个陷阱。他们故意让我听见,说今晚会有人来救我,然后一网打尽。楼上至少埋伏了二十个人,你们一进来,他们就知道了。”

    林默涵的手僵住了。

    他回头看向走廊。很安静,太安静了。老赵守在门口,对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快”。

    “听我说,”陈明月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张启明叛变了,但他只知道你的代号和大概的活动范围,不知道具体身份。军情局是通过别的方式锁定你的——你的女儿,林晓棠。魏正宏在南京时抓过一个叫‘李涛’的地下党,那个人是你,对吗?当时你用的化名,但他们拍了照片。前段时间,魏正宏整理旧档案,看到那张照片,认出了你。虽然你改了名字,易了容,但眼神没变。他说,‘李涛’看人的眼神,像鹰。”

    林默涵感到一阵寒意。南京,1947年。他当时化名李涛,在南京做学生工作,被军情局逮捕。审讯了三天,他什么也没说,最后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原来魏正宏就是当时的审讯官。那个阴鸷的男人,他记得,总是坐在暗处,不说话,只是看着你,像毒蛇看着青蛙。

    “所以他们早就知道我是谁,”林默涵说,“只是在等,等我拿到‘台风计划’?”

    “对。‘台风计划’是饵,张启明是饵,我也是饵。”陈明月苦笑,“他们一直都知道你的身份,但不动你,是为了挖出整个网络。今晚的抓捕本来也是演戏,想逼你暴露更多联络人。但码头的爆炸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死了人,周国维急了,才提前收网。”

    “那爆炸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但不是我们的人。”陈明月说,“老林,你必须走。现在走,还来得及。他们不知道这条地道,也不知道‘海燕二号’方案。只要你活着,情报就能传回去。”

    “那你呢?”

    “我?”陈明月笑了笑,那笑容很美,但很凄凉,“我是个拖累。没有我,你早就完成任务回大陆了。是我太笨,被他们跟踪了都不知道,还连累了老赵他们——”

    “闭嘴。”林默涵打断她,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你不是拖累。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三年前我刚到台湾,人生地不熟,是你教我闽南语,帮我打掩护,在我发高烧时守了三天三夜。两年前我被特务盯上,是你扮成疯女人在街上大闹,引开他们。一年前老刘牺牲,是你冒着雨去收尸,给他换上一身干净衣服。陈明月,你是我的同志,是我的战友,是我的——”

    他停住了。

    陈明月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你的什么?”

    林默涵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开手铐。铁丝在锁孔里转动,咔哒一声,手铐开了。陈明月的手腕被磨破了皮,渗着血。他撕下自己衬衫的下摆,给她包扎。

    “老林,”陈明月突然说,“如果我死了,你回大陆后,替我去看看长江。我生在长江边,小时候常跟父亲去江上打鱼。父亲说,长江的水,不管流多远,最后都会到海里去。海那么大,一定能容得下所有人,不管是在这边,还是在那边。”

    “你不会死。”林默涵说,但声音有些哑。

    “人都会死的。”陈明月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但有些人死了,还活着。比如我丈夫,比如老刘,比如那些我们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同志。老林,我们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对吗?”

    “对。”林默涵点头,用力地点头,“有意义。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用再半夜惊醒,不用再东躲西藏,不用再看着亲人被抓走却无能为力。总有一天,海峡那边的人可以自由地过来,这边的人可以自由地过去。总有一天,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的孩子,会活在阳光下,活在和平里。”

    “那就够了。”陈明月笑了,眼泪流下来,“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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