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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7章暗流,高雄的雨总是来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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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前,他都会拿出来看看,哪怕只看一眼。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

    他曾经这样对女儿承诺过,在离开的前夜,抱着她,亲了又亲。那时候晓棠还不到一岁,什么都不懂,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咯咯地笑。

    那场仗,打了五年,还没有打完。

    这场仗,还不知道要打多久。

    窗外又传来汽笛声,这次更近了,像是货轮已经靠港。楼下传来伙计的吆喝,还有搬运工沉重的脚步声。林默涵睁开眼,坐直身体,重新拿起账本。

    数字,还是数字。进项,出项,利润,成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但在这些数字之下,是另一本账。一本用血、用命、用无尽的等待和思念记下的账。老赵的命,老钱的命,那些牺牲在码头、在巷子、在不知名的小旅馆里的同志的命。还有苏曼卿丈夫的命,陈明月丈夫的命,无数个他不知道名字、却和他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的命。

    这些,都要算清楚。

    总有一天,要算清楚。

    他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继续核对账目。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账本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慢地,无声地,像是时间本身在流淌。

    而在这流淌的时间里,暗流正在汇聚,正在涌动,正在朝某个方向,不可阻挡地奔去。

    左营海军基地,文书处。

    张启明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舰队物资清单。密密麻麻的数字,舰船编号,油料吨数,弹药基数,食品储备。他握着钢笔,机械地抄写着,一个字一个字,一行又一行。

    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处长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门是深褐色的,上面挂着“机要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处长的保险柜就在里面,靠墙放着,墨绿色的,很大,很沉。

    保险柜的密码是317。处长的生日,三月十七号。全处都知道,因为处长每年生日都会请大家吃饭,在港区最好的酒楼摆一桌,喝得酩酊大醉,然后拍着每个人的肩膀说“好好干,跟着我,有前途”。

    钥匙,处长通常随身携带,挂在他的钥匙串上,和家里的钥匙、车钥匙串在一起。但下个月十五号晚上,处长要去参加小舅子的婚礼,会把钥匙留给他,让他加班整理会议纪要。

    处长信任他。

    想到这里,张启明的心揪了一下。处长对他不错,真的不错。知道他家里困难,时不时会多给他发点津贴,知道他母亲生病,还特意批了他几天假。上次他妹妹交不起学费,是处长私下塞给他一笔钱,说“先拿着,以后再还”。

    可现在,他要偷处长的钥匙,开处长的保险柜,复制处长保管的最高机密。

    叛徒。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一下,又一下。

    “老张!”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浑身一颤,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迹。他猛地抬起头,看见同事小王站在他桌前,一脸疑惑。

    “怎么了你?脸色这么白。”小王凑过来,看了看他面前的清单,“不舒服?”

    “没、没事。”张启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头疼。”

    “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小王关切地说,“最近流感挺厉害的,处里好几个都中招了。”

    “不用,不用。”张启明摆摆手,低下头,假装继续抄写,“我待会儿喝点热水就好了。”

    小王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张启明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盯着纸上那道刺眼的墨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拿起涂改液,一点一点,把墨迹涂掉。白色的液体覆盖了黑色的字迹,但纸张上留下了一个难看的疤,突兀的,抹不去的。

    就像他的人生。

    他放下涂改液,手在微微发抖。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处长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

    墨绿色的保险柜。密码317。钥匙。

    五百美金。

    母亲的药,妹妹的学费,基隆的房子。

    叛徒。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翻滚,碰撞,撕扯。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闭上眼睛,深呼吸。空气里有纸张的霉味,有墨水的味道,有远处飘来的午餐的油腻气味。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去年春节,全家人在眷村小屋前拍的。母亲坐在中间,虽然瘦,但笑得很开心。两个妹妹一左一右搂着他,他也笑着,但笑容很勉强,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疲惫。

    “家里就靠你了。”

    父亲出海前,拍着他的肩膀,这样说。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父亲。三天后,台风来了,父亲的船没有回来。搜救队找了三天,只找到几块破碎的船板。

    从那以后,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必须撑住。

    必须。

    张启明伸出手,拿起那张照片,轻轻抚摸着母亲的脸。照片是黑白的,母亲的脸有些模糊,但笑容是清晰的,温暖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他写的:

    “1952年春节,于高雄盐埕埔。”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收进抽屉的最底层,锁好。

    重新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他开始继续抄写那份物资清单。一个字,一个字,一行,又一行。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办公室照得一片昏黄。远处的码头上,又有一艘货轮拉响了汽笛,声音悠长,沉闷,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告。

    张启明没有抬头。他只是埋头抄写着,抄写着那些冰冷的数字,抄写着这个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1953年的,寻常又极不寻常的下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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