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如果我被发现了……”
“你不会被发现。”黑影打断他,“那天晚上只有你一个人。复制一份,原件放回去,没有人会知道。就算将来计划泄露,追查起来,也查不到你头上——一份草案,经手的人太多了,参谋部、作战处、海军司令部,都有可能泄露。”
黑影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老张,这是最后一次。做完这一单,我就安排你和你的家人离开台湾,去香港,或者去南洋。那里没人认识你,你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多美好的词。
张启明睁开眼,雨水模糊了视线,远处灯塔的光晕在雨中化开,变成一团朦胧的、温暖的光。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去海边,指着海平线说,那边有更大的世界。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做。”
黑影似乎松了口气。他拍了拍张启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下个月十五号,晚上十点,老地方。记住,只要附件,其他的不要动。复制完立刻放回去,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说完,黑影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张启明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雨水打湿了他的军装,黏在身上,很重,很冷。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硬硬的,硌着他的肋骨。
两百美金。
加上之前的,他一共存了四百美金。藏在床底下的铁皮盒子里,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他从来没有一次花过那么多钱,每次取出一点,都小心翼翼,像做贼一样。给母亲买药,给妹妹交学费,给家里添置些东西,剩下的,他一分都没敢动。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那些情报会去哪里,会带来什么后果。每个夜晚,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潮水的声音,都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宪兵抓住,拖上军事法庭,法官宣判他叛国罪,枪决。子弹穿过胸膛的时候,他看见母亲哭喊着扑上来,看见妹妹们惊恐的脸。
然后他就会惊醒,浑身冷汗,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没有。
雨渐渐大了。远处的探照灯又一次扫过码头,雪白的光柱切开雨幕,照亮了海面,照亮了停泊的军舰黑色的轮廓,然后移开,消失在黑暗中。张启明抬手抹了把脸,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军靴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得很慢,低着头,肩膀微微佝偻着,像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在经过三号仓库转角时,他停下了脚步。
墙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见,但张启明的脊背突然绷紧了。他慢慢转过身,手再一次按在了枪套上。
“谁在那里?”他压低声音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雨声,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张启明屏住呼吸,盯着那片阴影。黑暗很浓,浓得化不开,什么也看不清。也许只是野猫,或者风吹动了什么。他这样告诉自己,但心跳却越来越快,握着枪柄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后退,眼睛始终盯着那片阴影。退到足够远的时候,他猛地转身,快步离开。军靴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看见,在那片阴影里,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点寒星,没有任何温度。
雨还在下。
左营海军基地的探照灯,又一次扫过三号码头。光柱掠过仓库斑驳的墙壁,掠过堆放在角落的废弃木箱,掠过地上那一滩尚未干涸的积水。
积水里,倒映着破碎的天空,破碎的乌云,还有远处军舰上,那面在风雨中无声飘荡的青天白日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