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纸、印着模糊钱币图案的“往生钱”、金光银光闪闪的箔纸,甚至还有纸扎的元宝、衣裳,只是那纸衣的颜色大多晦暗,样式也简单,透着一股仓促与应付。
点心铺子前排着长队,人们沉默地等待着购买“中元果”——那些用面粉做成、点着红点的桃形或猪羊形状的面点,颜色黯淡,仿佛也染上了时局的灰色。
果子摊前,人们仔细地挑拣着梨、苹果、葡萄,仿佛那果子的成色,关乎着祭祀的诚心,关乎着另一个世界亲人的“享用”。
果子铺里,梨、苹果、葡萄、枣子等时令鲜果被码放得整整齐齐,价格比平日涨了一两成,但买的人依旧不少。
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特有的草木气息、新纸的涩味、果子的清甜以及夏日清晨特有的、混合着尘土和露水的气息,还有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然而,在这片看似寻常的节前繁忙之下,林怀安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与压抑,以及一种暗流涌动的悲怆。
街头巷尾,多了许多行色匆匆、面色凝重的人。
他们有的臂戴黑纱,有的手提装有香烛纸马的篮子,低头疾行,彼此间很少交谈,即使说话,也压低了声音,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许多人的脸上,没有节日的期待,只有沉重的肃穆,甚至隐隐的泪痕。
一些摊位上,除了传统的纸钱元宝,还摆出了新式的纸扎祭品——不再是过去常见的轿子、房屋、仆役,而是出现了粗糙的、用竹篾和彩纸糊成的飞机、坦克、大炮模型,甚至还有穿着灰色军装、戴着青天白日帽徽的纸人!
摊主低声向询问的人解释:“给家里抗战走了的爷们烧的,在那边也继续打鬼子,威风……”
问者往往沉默点头,默默掏钱。
这景象,荒诞中透出无边的酸楚与悲壮,是普通百姓用最民间、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对牺牲者的哀悼与某种朴素的支持。
报童挥舞着报纸,声音尖利,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看报看报!故宫博物院郑重声明,国宝南迁系为妥善保护,绝非放弃北平!
看报看报!故宫国宝南运首批已抵南京!
看报看报!市府公告,中元节期间,各寺庙法会,祈佑平安,市民可前往观礼,但需注意秩序!”
看报看报!市府再发公告,中元祭祖,追荐忠烈,各寺庙法会免费开放三日!
看报看报!日军在冀东频繁演习,我方严正关切!”
那“首批已抵南京”几个字,像针一样刺着行人的耳膜。
国宝真的在离开,一批又一批。
而“免费开放三日”与“日军演习”并列,更添了几分讽刺与无奈。
那“绝非放弃北平”几个字,喊得格外响亮,甚至有些声嘶力竭,反而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听得人心头发慌。
林怀安花一个铜子买了一份《北平晨报》、一份《世界日报》,蹲在路边墙角匆匆浏览。
头版果然有故宫的“声明”,字斟句酌,大意是“为防不测,将部分珍贵文物南运保管,以策万全”,但通篇读下来,只让人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仓皇和欲盖弥彰的无力。
另一版则刊登了市政府关于中元节的公告,鼓励各大寺庙举办盂兰盆会,超度亡灵,并罕见地、用加粗的字体提到了“追荐历年御侮卫国牺牲之忠勇将士,尤以今岁长城抗战诸烈士为要”,字里行间,隐约透出一股借民俗凝聚人心、砥砺气节、抚慰民心的意味。
政府似乎默许,甚至隐隐推动了某种“借鬼节,说人事”、“化民俗为救国”的舆论倾向。
《世界日报》,头版是关于国宝南运的详细报道,字里行间强调“保护民族文化瑰宝”,但掩不住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