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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断机**
青溪镇东头,有一户人家,姓陈,门楣悬一匾,曰“守拙”。
陈氏门中,并无显宦,亦无巨贾。男主人名守拙,字介夫,以教私塾为生。女主人早卒,留一子,名继孟,年方十四。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守着祖上传下的一间老屋,几亩薄田,倒也过得清贫自在。
介夫先生教书,有个怪癖。他藏书极富,三仓四部,盈箱满笥,皆是历代典籍。然则,他教学生,却只教两字。
一曰“节”,二曰“孝”。
新入学的蒙童,无论天资如何,他必执其手,于沙盘之上,先写一“节”字。此字笔划繁复,竹头之下,卩身端坐,如士君子立于风雨之中。介夫先生会问:“汝知此字何解?”
孩童懵懂,多答曰:“节气也。”
介夫便摇头,取过一把戒尺,轻敲案面,道:“非也。竹有节,方能立地千尺;人有节,方能立身天地。此‘节’,乃断也。当断则断,是为大丈夫。”
待学生稍长,他便教第二字——“孝”。此字更为奇特,他不直接写“孝”,而是先写一“老”字,再写一“子”字,然后将“老”字的下半部,嵌入“子”字的怀抱之中。
“看,”介夫指着那字,“上代老人,下代子女。老人的拐杖,由子女来扶;老人的暮气,由子女来养。这便是‘孝’。它不是顺从,是背负。”
如此教法,镇上人皆笑其迂腐。邻塾的张秀才便常讥讽道:“陈介夫,你守着满屋子的经史子集,却只教童子识得两个破字。你这是误人子弟,藏私货啊!”
介夫闻言,只是淡然一笑,抚须不语。他那双眼,深邃如古井,望不见底。
他的儿子继孟,天资聪颖,过目成诵。别家孩子还在描红模子,他已能将《论语》倒背如流。然而,介夫对儿子的要求,却比对旁人更严。
“阿孟,识得‘节’字否?”饭桌上,介夫会突然发问。
继孟放下筷子,恭敬答道:“儿识得。‘节’者,气之帅也,行之准也。”
“好。”介夫颔首,又问,“若‘节’与‘利’相冲,当如何?”
继孟略一沉吟,答道:“舍利取义,是为全节。”
“错!”介夫猛地将碗筷一推,发出刺耳声响。
继孟骇然跪下。
介夫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幽幽道:“利与义,本非死敌。若为救母而窃药,此非‘利’,乃‘孝’。若为守诺而丧生,此非‘义’,乃‘节’。你眼中只有黑白,心中便无是非。滚回房去,抄写《礼记》十遍,不写完,不许出声。”
继孟含泪回房。他不懂,父亲为何总是如此。明明满腹经纶,却将学问视若敝履;明明疼爱自己,却言语刻薄。
那一夜,继孟在灯下抄书,听见父亲在隔壁房间,对着母亲的牌位,低声吟诵着什么。他悄悄凑近门缝,只听得父亲苍老的声音,一字一句,念的是:
“母能识节字,儿能识孝字。人生识字只两个,何用三仓四部盈箱笥……”
继孟心头一震,那声音里蕴含的悲怆与无奈,是他从未听过的。
**第二章焚书**
时光荏苒,继孟年届二十。青溪镇来了新的知县,姓赵,名廉,是个急功近利的酷吏。朝廷此时正推行“新政”,查禁“异端邪说”。赵廉为了邀功,下令在全城搜缴所谓“违碍书籍”。
陈家的藏书,首当其冲。
那一日,秋风萧瑟。数十名衙役撞开陈家大门,如狼似虎地冲进书房。赵廉亲自督阵,他看着满屋的书卷,眼中放光,仿佛看见了升官发财的阶梯。
“陈介夫,你身为读书人,却私藏禁书,该当何罪!”赵廉厉声喝道。
介夫先生一身旧衫,静立庭中,面色平静如水。他身后,继孟紧握双拳,眼中喷火,却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
“大人明鉴,”介夫缓缓开口,“草民所藏,皆是圣贤正典,并无片纸只字触犯禁令。”
赵廉冷笑,从袖中掏出一纸清单,扔在地上:“还敢狡辩!这上面列明的书目,你家中皆有。来人,给我搜!一本不留,统统拉走!”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介夫珍藏多年的古籍善本,一卷卷拖出,堆在院中,宛如小山。继孟看着那些陪伴自己成长的孤本,心如刀绞。
赵廉挥手,令手下点火。
火把扔进书堆,烈焰腾起,黑烟滚滚。那是文化的尸骸,是智慧的灰烬。继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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