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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藕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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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之间。碧水染其色,是藏;白莲吐其香,是显。藕隐玉中,是藏;花藏仙容,是显。这世间至理,皆在藏显之中。藏时,需耐得住寂寞;显时,需担得起大任。如今烽烟将起,此物现世,正是该‘显’的时候了。”

    顾景澜肃然:“沈先生大义。”

    舟至西山,按图索骥,寻到一处荒废荷塘。塘中残荷败叶,景象萧索。二人下舟,按图所示,行七步,转向东,又行三步,见一卧石,形如莲蓬。以玉藕插入石孔,左转三圈,右转四圈,石移洞开,露出一条向下石阶。

    秘窟深达地底三丈,以青砖砌就,干燥通风。内中粮囤整齐,虽历三百年,因保存得宜,谷粒金黄如新。更令人震惊的是,粮囤之后,另藏有书箱十二只,内装典籍数千卷,涉及农桑、水利、医药、工技,皆是经世致用之学。箱内另有一封沈墨轩亲笔信:

    “后世得见此信者,当知余非独藏粮,实藏复兴之种。粮可济一时之饥,学可开万世之太平。然须知,器物易得,人心难求。愿得此藏者,勿负所学,勿忘黎民。江山易主,天道常在;社稷更迭,民生永续。切记,切记。”

    沈澹与顾景澜对信长拜。

    此后三月,二人以顾家商号名义,分批运粮出山,沿运河北上,赈济灾民。其间艰难险阻,自不待言,屡遇兵匪劫道,官府盘剥,皆以智勇周旋。至隆冬时节,万石存粮散尽,救活灾民数以万计。

    事毕,沈澹将玉藕赠予顾景澜:“此物当归‘听荷轩’。先祖遗愿已了,沈某当游历四方,以毕生所学济世。”

    顾景澜知不可留,赠金送别。临行前夜,二人再坐后院莲缸旁,时已深冬,缸中只余枯茎。沈澹忽道:“来年荷花盛开时,不知是何光景。”

    “花开花落,自有其时。”顾景澜温声道,“然玉藕长在,莲心不死,待春归时,必绽新荷。”

    翌年夏,苏州沦陷。日军入城,大肆劫掠,“听荷轩”亦未能幸免。顾景澜于城破前,已将重要藏品转移,独留空轩。日军官佐见轩中无值钱之物,怒而焚之。百年老轩,付之一炬。

    大火三日方熄,废墟中,唯那缸莲花幸存。时值盛夏,缸中白莲竟在焦土中盛开,香传十里。有目击者言,火最盛时,见缸中金光隐现,似有玉质莹莹,疑为宝物,然至火熄后查看,唯见一缸碧水,数枝白莲,并无所获。

    战后,顾景澜重返故地,在废墟上重建“听荷轩”,规模虽不如前,然白莲缸仍在原处,年年盛夏,花开如雪。有客问及玉藕下落,顾景澜但笑不语,只指缸中莲花:

    “碧水色堪染,白莲香正浓。藕隐玲珑玉,花藏缥缈容。”

    客不解其意,唯见缸中莲叶田田,一花一叶,皆在清风中摇曳生姿。有细心的客人发现,缸底隐约可见一截白玉,形如藕节,与鹅卵石混在一处,不知是真是幻。每至月圆之夜,缸中便异香扑鼻,有人声称曾见藕孔中透出金光,映出空中莲影重重,然近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顾景澜晚年著《莲事余谈》,中有一则记:

    “物之聚散,人之离合,皆如莲开莲落。玉藕何在?或在缸底,或在心中。有缘者见之,无缘者失之。然莲香不绝,玉性长存,纵兵燹浩劫,文明不灭。何也?因总有人愿作那截玉藕,隐于乱世,藏芳华于浊水,待清明时节,再绽一池香。”

    书成之日,顾景澜无疾而终,终年八十一岁。后人整理遗物,见枕下压一素笺,上书八字:

    “玉碎江南,莲开彼岸”

    而那截传说中的玉藕,终无人再见。只“听荷轩”后院那株白莲,年年盛开,花香浓郁,似在诉说一段被遗忘的往事。偶尔有深夜未眠的邻人,恍惚见月下有白衣人临缸而立,俯身似与莲语,然定睛看时,唯有满缸月影,随风摇曳。

    是耶?非耶?或许真如顾景澜所言:

    碧水可染色,白莲香自浓。玉藕隐而复现,仙容藏而又显。这人间至宝,从来不在金玉之中,而在那甘愿舍身济世的赤子之心内。

    莲开莲落,春秋代序。那缸荷花,至今仍在姑苏某处,静静地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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