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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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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嘶吼:“妖道妖镜!不可信!”

    玄真拾镜,拂拭尘埃,忽对李翁道:“施主可知此镜来历?”

    李翁茫然。

    “此镜名‘轮回’,铸于崇祯元年,距今恰三百载。”玄真声朗朗,“崇祯癸未,即铸镜后十三年,洛阳有巨贾周氏,子被毒杀,妻悬梁,家产尽归其弟。周氏怀镜鸣冤,镜显凶案真相,其弟伏法。然周氏悲恸过度,抱镜投井而亡,镜不知所踪。”

    “甲申年,李自成破洛阳,此镜重现,落于一守城将军手。将军照镜,见自己前世竟是那周氏,杀其弟者,竟是今生副将——前世乃其弟同谋。将军设计擒副将,副将招供。然当夜营变,将军与副将同归于尽,镜又失。”

    “此后每百年,此镜现世一次,必伴冤案,必映前世因果。崇祯癸未至康熙癸未,再至乾隆癸未,今又至崇祯年号之癸未,恰是第四度轮回。”

    玄真目视李翁:“周氏、将军、乾隆年间的秀才,及今之阁下,乃同一魂魄,四世轮回,皆遭至亲背叛、丧子之痛。此镜每次现世,皆为助你破案,然你前三次,皆在沉冤得雪后悲恸自尽,是以轮回不绝。”

    李翁如听天书,颤声问:“道长远来,就为告知此事?”

    “非也。”玄真摇头,“贫道乃镜灵第三世所化。乾隆癸未,我为苏州秀才,蒙冤下狱,得镜雪冤。出狱后,我本欲毁此不祥之物,却于镜中见前两世因果,知此乃我自身业障。遂出家修道,百年修行,今世特来,欲了此段公案。”

    他举镜向天:“镜啊镜,你记恩怨三百年,今日当释然了。”

    话音落,镜面忽发清光,光影再投于壁。此次景象宏大,四世轮回交错呈现:周氏投井、将军战死、秀才病故、李翁遭杖…最后,四世影像重合,化为一缕青烟,烟中有人形跪拜,消散于虚空。

    “此乃镜中执念,今已超度。”玄真言罢,铜镜“喀”轻响,镜面裂纹蔓延,如蛛网密布。

    便在此刻,李翁忽觉天旋地转,前世记忆汹涌而来:

    他看见自己作为周氏,抱着幼子尸体痛哭;作为将军,在城头手刃副将;作为秀才,在狱中血书诉状…三世悲欢,爱恨情仇,刹那贯透今生魂魄。

    “原来如此…”李翁老泪纵横,“原来慕远他…”

    镜中光影未散,最后现出一景:慕远魂魄飘然而立,微笑作揖:“父亲,儿此生短促,然父子情深,已足慰藉。前世儿为周氏时,三岁夭折,未及孝养;为将军时,战死沙场,未及送终;为秀才时,早逝,累父白头。唯此生得父亲疼爱廿五载,足矣。愿父亲释怀,勿再自苦。”

    言罢,魂魄化光,投向西方。

    铜镜“砰”然碎裂,片片落地,每一碎片皆映着李翁泪流满面的脸。

    六、人间世

    案结。李茂问斩,王县令革职。秋月道出实情:李茂挟其父母相逼,不得已从之。李翁念其年幼,不究。

    家园重归,然人丁寥落。李翁独坐祠堂,对慕远牌位,终日不语。赵更夫常来探望,带些吃食,说些街巷新闻。玄真临行前,留一药方:“此方调养,可续十年寿。十年后,施主当无疾而终,再入轮回。愿来世,得解脱。”

    李翁服药,伤渐愈。某日整理遗物,于慕远书房暗格,发现未寄出家书数封。其一写道:“父亲大人膝下:儿查账目,知堂叔不轨。然念其乃祖父养子,愿给自新之机,已约谈数次。倘儿有不测,必非父亲所为,望官府深查…”

    读至此,李翁泪湿信纸。

    又翻出一卷画轴,展开,是父子春日放纸鸢图。慕远题字:“愿父如长线,儿如纸鸢,天涯海角,一线相牵。”笔迹犹新。

    李翁抱画泣不成声。哭罢,卷画入袖,蹒跚出户。

    时值腊月,洛阳大雪。李翁行至城外乱葬岗,于慕远坟前焚画。纸灰如黑蝶,飞入漫天风雪。

    “我儿,为父明白了。”他轻声说,“你每一世早夭,皆因我执念太深,累你魂魄不得超脱,反复入我门下为子,受这离别之苦。此世,为父当放手。”

    言罢,自怀中取出一物——竟是铜镜碎片最大的一片,边缘锋利。以碎片划破指尖,血滴于坟土:“以血为誓,断此轮回。愿我儿来世,生于寻常人家,父慈子孝,平安终老。”

    血渗入土,雪忽骤停。云破处,一缕日光,正照坟头。

    三月后,李翁散尽家财,半捐善堂,半赠远亲。自身只留薄田数亩,茅屋三间,课村童读书。有慕名求镜者,答曰:“镜已碎,执念已消。”问前世因果,笑而不语。

    唯每年清明,携酒至慕远坟前,独坐半日。某年,见坟侧新生一株小松,亭亭如盖,似少年挺拔。李翁抚松轻笑:“可是我儿来看为父了?”

    松针簌簌,如作人语。

    尾声

    十年后,李翁无疾而终。临终前夜,梦慕远来迎,青年如玉,携手行于云间。醒后,唤村童取纸笔,书偈曰:

    “三百年间梦一场,铜镜几度照离殇。

    此身已作沾泥絮,不向春风怨夜长。”

    书罢,掷笔而笑,盍然长逝。

    村民葬之于慕远墓侧。下葬时,有双鹤盘桓不去。村中老人言,曾见李翁于镜片中发现最后密语,乃慕远绝笔:“父亲,倘有来生,愿为檐下雀,朝夕鸣窗前,唤父醒来,不必父子,只作比邻。”

    而那片最大的铜镜碎片,随葬棺中。有人说,入殓时,见碎片映着李翁遗容,竟如少年安睡。

    跋:本文以李翁一日一夜之遭遇,贯穿三世百年轮回。铜镜为眼,照见恩怨执着;诗谶为骨,撑起宿命框架。破案雪冤是表,破解执念是里;父子情深是形,解脱轮回是质。文言白话相济,虚实交替,以志怪之笔,写人间至情。镜碎时,执念散;泪尽处,新生始。此谓:有情皆孽,无人不苦,破得心狱,方是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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