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方式,在这广漠的天地间流转、呼应,如同呼吸。
那一刻,浑二的话,祖父的话,老农的话,还有那失落的青瓶与空瓶,所有模糊的意象与感触,猛地串联起来,在我胸中激荡冲决,豁然贯通!我转身,向来路狂奔,耳边风声呼啸,心中却一片炽热澄明。
我冲回书房,气息未定,直冲到那檀木案前。两圈瓶痕依旧。我不再看那“无”,而是看那“有”——看那瓶痕所框出的“空”间。案上笔墨纸砚,窗外竹影天光,仿佛都被吸纳进这两圈“空”里,重新排列,显形。
我铺开一卷素纸,研浓一池古墨。笔锋饱蘸,却迟迟未落。不是无字可写,而是万千感悟,如潮奔涌,堵在胸口,寻不到一个恰切的“形”。青瓶之清,空瓶之实;星月之高渺,稻米之朴拙;襟怀之方寸,饥肠之广漠;太虚之清气,人间之烟火……它们不是对立,不是并置,而是交融,是互生,是同一枚钱币不可分割的两面,是天地大呼吸间一进一出的气息。
笔锋终究落下,写的却不是文章,而是信札。致旧友,致地方耆老,致我能想到的、关切实务之人。信中再无半句玄谈,只问农桑,问水利,问今年冬麦的墒情,问偏远山村孩童的冬衣。我将家中积存,分出大半,换成实实在在的粮种、药材、粗实的棉布。我做这些时,心中异常平静,仿佛不是“施与”,而是在“归还”,在“填补”那本该属于“空瓶”的位置。
说也奇怪,自那日起,我再未梦到那对失落的瓶子。偶有闲坐,神思恍惚间,却仿佛能“看见”:一点清辉自眉心生出,渐渐弥漫,似星似月,非星非月,那是从自己性命深处透出的光亮,不假外求;一股温厚之气自丹田涌起,沉沉稳稳,似稻香,似土膏,那是与这生养万物的土地相连的根脉气息。它们在我胸腹间流转,清者上扬,温者下沉,却又循环往复,浑然一体。原来,青瓶不曾失,它化入我的精神;空瓶亦不曾失,它沉入我的践履。我之一身,竟成了负瓶之人,行于大地,而胸有星月。
府中人见我行事大变,有诧异的,有欣慰的,也有暗中摇头觉我中了魔障的。唯浑二老仆,见我奔忙,那昏花老眼里偶尔闪过一丝极清亮的光,随后又耷拉下眼皮,蜷在向阳墙角,继续他似醒非醒的盹儿,仿佛一切皆在意料之中。
又是一年深秋,我因事路过一片曾赈济过的河工村落。工程已毕,新堤偃卧如长龙。河滩上,新淤出的土地被开垦出来,虽只零星几点绿意,在萧瑟季节里却显得格外勃发。几个农人正在引水灌畦,见我来,憨厚地笑着招呼。其中一人忽然指着我腰间,讶道:“公子这佩饰,倒别致。”
我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衣带上沾了一颗田埂边的草籽,又粘附了一小片湿泥,泥中混着极细的、未曾淘净的云母碎屑,被午后斜阳一照,那泥点朴拙,草籽坚实,云母屑却闪动着极细微、极璀璨的点点银光,宛如将一片微缩的泥土与星空,偶然凝结在了一起。
我小心地将这无意而成的“佩饰”托在掌心,看了许久,然后轻轻一吹,草籽与泥屑簌簌落下,回归大地。那云母的碎光,在坠落途中一闪,便没入泥土,不见了。
我忽然笑了,对着苍茫的田野,与渐次亮起疏星的夜空,长长一揖。
身后,浑二不知何时跟了来,倚着一棵老柳,幽幽叹了口气,又像是哼着不成调的古老歌谣,沙哑的声音随风飘来,断续可闻:
“傻瓶子…觅瓶子…瓶子从来不在案头置…星月落地成露水…稻米抽穗接青云…嘿…负瓶的人儿慢慢走…一步是根…一步是心…”
我回头,见他已抱着胳膊,头一点一点,又要睡去。天际,第一颗星子,稳稳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