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记忆绘制的父亲画像。李晦岩观画良久,说:“令尊眼神清澈,必是含冤。”
就这一句话,让云娘泪如雨下。那夜她讲述全部身世,李晦岩只静静听着,最后说:“我有一法,或可将证物藏于琴中,待来日沉冤得雪。”
三、暗格
沈清梧再次见到顾长卿,是在七日后的茶会上。
“清梧兄可解素绢之谜?”顾长卿开门见山。
沈清梧摇头,却说出另一件奇事:这些夜夜,他都能听见云镜琴自鸣,且曲目皆是失传古调。更奇的是,今晨他发现琴身断纹竟有变化——原本的山水图中,多了一叶扁舟。
顾长卿沉思片刻,忽然问:“兄台可知嘉靖年间‘云翠案’?”
沈清梧心头一震。云翠案他自然知晓:嘉靖三十九年,御史云谦弹劾严嵩父子二十四大罪,反被构陷下狱,全家流放岭南。云谦于途中病故,其女失踪,成为悬案。
“传闻云谦有一女,善琴。”顾长卿压低声音,“而李晦岩之妻,正是云谦胞妹。”
沈清梧恍然大悟:所以李晦岩甘冒风险收留云娘,不仅是怜才,更是亲情。
“那素绢上的画像...”
“正是云谦。”顾长卿展开一份泛黄的案卷抄本,“我查阅旧档,发现云谦被定罪的关键,是一封他与边将往来的密信。但笔迹鉴定颇有疑点,只是当年无人敢质疑。”
沈清梧立即想到琴中暗格:“难道证据藏在...”
“琴中。”两人异口同声。
当夜,沈清梧与顾长卿再查云镜琴。这次他们用细如牛毛的银针探查暗格内部,果然触到卷轴之物。小心翼翼地取出,竟是一卷血书和半块玉珏。
血书是云谦绝笔,详述严党如何伪造密信。玉珏则是调动边军的信物,另一半应在某位将军手中。
“这是翻案铁证。”顾长卿手微微颤抖,“但事隔六十年,严党早已倒台,此证还有何用?”
沈清梧却看着血书末尾几行小字:“吾女云岫,携琴远遁。若见此书,当知父志已托晦岩。琴在证在,琴毁证亡。”
云岫——原来她叫云岫。
就在这时,云镜琴忽然自鸣,是《广陵散》的杀伐之音。琴声中,沈清梧恍惚看见幻象:一素衣女子月下埋琴,泪落土中;转而又见李晦岩灯下刻铭,每一刀都凝着决绝。
“我明白了。”沈清梧轻抚琴身,“李晦岩重斫此琴,将云谦血书藏入,是为‘云镜照翠微’——以琴为镜,照见翠微(云岫)心中之冤。而那‘心地本无机’,是说藏证之法天衣无缝,唯有至诚之心能解。”
四、月晦
嘉靖四十年冬,第一场雪落在寒山寺时,新琴已成。
李晦岩将其命名为“云镜”,取“以云为镜,可照本心”之意。琴身暗格精巧无比,非知情人绝难发现。
“明日我便要走了。”云岫最后一次抚琴,弹的是《幽兰》,“先生之恩,此生难报。”
李晦岩沉默地整理工具,忽然说:“你可知我为何只在月晦之夜制琴?”
云岫摇头。
“我妻逝于月圆之夜。”李晦岩声音平静,“她说月太满,让人想起世间缺憾。而晦夜无光,反能看见心中明灯。”
他从怀中取出那面家传铜镜:“这镜送你。镜背八字,是我一生所求。”
云岫接过铜镜,见镜中自己容颜憔悴,唯有眼神还亮着。她忽然跪下,行了三拜大礼:“若他日沉冤得雪,我必携琴归来,为先生弹一曲《明月照积雪》。”
李晦岩扶起她,只说一字:“善。”
云岫消失在雪夜中。李晦岩独坐柴房,开始制作第七张琴。这张琴他斫了整整三年,琴成那夜,正是月晦。他在琴腹刻下“心地本无机,云镜照翠微”,然后封琴不出。
万历元年,张居正掌权,开始清算严党余孽。有官员找到隐居的李晦岩,询问云谦旧案。
李晦岩取出云镜琴,却发现暗格无法打开——机关需要特殊手法,而云岫从未归来。
“琴在证在,琴毁证亡。”李晦岩对官员说,“此琴自有天命,非人力可强求。”
他至死未再弹琴,那第七张琴也随他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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