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孤翎》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本族最深痛孽债的反噬。然那怨念太深,太重,又与他本源相连,仙光竟如沸汤沃雪,嗤嗤消融。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唇角溢出一缕淡金色仙血,滴落在无瑕的白玉阶上,触目惊心。

    恰在此时,那水镜之中,金翅大鹏鸟的最终雷劫已至关键时刻。暗紫色的灭魂天雷轰然凝聚,即将劈落。清虚眼神一厉,不顾反噬,强行催动核心仙篆中那一点“蚀文”之力,便要隔空将其彻底引动,让这最后一只可能威胁他“独清”地位的巨鸟,也魂飞魄散,永堕深渊。

    就在“蚀文”之力将发未发之际——

    “够了。”

    一个平和、温润,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仿佛自三十六重天外响起,又似直接在每一生灵的心湖中荡开。瞬间,沸腾的魂海、喧嚣的仙官、即将爆发的灭魂雷,乃至清虚元君催动的仙力,皆被一股难以言喻的伟力凝固定格。

    虚空之中,瑞彩千条,霞光万道,天帝法身并未全显,只现出一双蕴含无尽星河、慈悲与威严并存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南天门前这一幕。目光扫过万千残魂,掠过震惊的仙僚,最终,落在身形微僵、面上血色尽褪的清虚元君身上。

    那目光并无雷霆之怒,却让清虚感到比坠入昆仑最深寒潭更刺骨的冰冷,仿佛自己那点肮脏心思、阴毒手段、三百年暗行,尽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曝晒于煌煌天日之中。

    天帝之音再度响起,依旧平和,却为这场持续三百年的惨剧,落下判词:

    “清虚元君,尔私篡天规,戕害族类,孽障深重。然此冤业,起于天规僵滞,成于尔心私毒。今削尔仙籍,打落凡尘,重归羽族。尔所篡天规,即刻拨乱反正。然三百年殒落生灵,因果已成。尔之道心,自此刻始,当与每一只振翅欲飞之禽鸟感应。彼等冲霄之志、坠渊之痛、轮回之艰,皆由尔身承负,直至……因果尽消。”

    言毕,天帝法眼微阖,那凝定时空的伟力骤然撤去。

    “不——!!!”

    清虚元君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完全不属于仙鹤的清唳。他感到无边伟力加身,顶上三花消散,胸中五气崩离,那身象征位阶与法力的素羽仙袍,寸寸化为飞灰。仙骨消融,灵台晦暗,身形急剧缩小、变化。视野自九霄之巅飞速坠落,穿过重重云霭,罡风如刀,刮过重新生出的、脆弱无比的翎羽。

    “唳——!!”

    又是一声哀鸣,却已是纯粹鹤唳。一只通体玄黑如墨、唯喙与胫部残留些许苍白、眼神里塞满无尽惊惶、痛楚与怨毒的鹤,自南天门外,翻滚着,哀鸣着,流星般坠向下方苍茫大地,坠向那他曾为无数同类预设的、深不见底的命运渊薮。

    南天门前,万千羽族残魂,静默地望着那黑点消失在云下。怨怒未消,悲戚仍在,但眼底深处,那三百年的沉沉黑暗里,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微渺的、属于真相与解脱的光。它们的身影,开始渐渐变淡,随风而散,回归天地轮回,或带着新的茫然,等待那被“拨乱反正”后的升仙之路。

    云海复归翻涌,渐渐弥合,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掩去。唯余那白玉阶上,几点淡金色的仙君之血,缓缓渗入玉髓,留下几丝无法抹去的、黯淡的痕迹,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这九霄琼宇之下,光鲜仙班之中,曾有一只鹤,如何由慕云,而生怨,由生怨,而铸下滔天罪业,最终,被自己亲手织就的罗网,拖入了比深渊更黑暗的永劫。

    振羽阁依旧矗立云海之巅,碧瓦流光,飞甍静默。阁中,《羽化录》无风自动,书页哗啦翻卷,其上被篡改的蚀文,正一点一点,褪去污浊,重现原本的金色仙篆。新的天规,在无声中缓缓修正、重铸。

    而下界,那只坠落的墨鹤,带着它无法摆脱的、与每一只飞鸟感同身受的宿命,正尖叫着,扑向它无法预知的、作为一只“羽族卑贱者”的未来。每一次同类振翅的渴望,都将成为它的渴望;每一次同类坠亡的痛苦,都将成为它的痛苦。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永恒的……“清虚高洁”之罚。

    云上,天道幽幽,似有叹息。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