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宫阙之中。
八、逆翮
法场设在朱雀门外。
韩霄卸去枷锁,跪于刑台。监斩官竟是靖王。
“韩将军,可有遗言?”靖王把玩着令箭。
韩霄抬头:“末将只有一问:那制箭的工匠,王爷将他们安置何处了?”
靖王笑容一僵。
“匈奴不善冶铁,所制箭矢,三月必锈。但末将查验过,他们用的箭,半年不腐。”韩霄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那是因为,有人在箭镞上涂了秘制油膏——此油产自岭南,专供王府。”
百姓哗然。
靖王色变,急掷令箭:“斩!”
刀光落下瞬间,韩霄突然暴起——他袖中暗藏寸铁,已磨多日。并非为逃生,只为扑向靖王,扯开其外袍。
内衫胸口处,赫然绣着一只金翅大鹏,展翼凌天。
“飞禽奋翮...”韩霄大笑,血染刑台,“原来你才是那只...欲夺凌霄的...禽...”
话未说完,身首分离。
靖王惊魂未定,忽听马蹄声如雷。抬头望去,皇帝亲率禁军,已将法场团团围住。
“王弟,”皇帝马鞭直指,“这金鹏绣纹,可是僭越?”
原来一切皆是局。皇帝早知靖王谋反,故意纵容,待其暴露,一举擒获。韩霄之死,不仅是交换,更是诱饵——诱那真正的“飞禽”,振翅出巢。
靖王面如死灰,跪地求饶。
皇帝却看向韩霄尸首,轻叹:“将军,朕欠你一个公道。但为江山计...不得不尔。”
宋晦在人群中目睹一切,忽然明白:在这权力之渊上,每个人都是飞禽,每个人都想奋翮凌霄。可最终,无论帝王将相,忠奸贤愚,都逃不过坠落之命。
区别只在于,有的坠于青史,有的坠于唾骂,有的...坠于那永无止境的欲望深渊。
九、余翮
三年后,南海某无名小岛。
宋晦弃官云游,终在此处结庐而居。那日捕鱼归来,见滩涂上趴着一人,面有刀疤,左臂已失。
竟是当年押送韩霄的赵将军。
“宋先生...”赵将军气若游丝,“那日法场,我趁乱逃生,流落至此。有...有一物,需交予先生。”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油布,内裹血书一封,正是韩霄绝笔:
“臣自知必死,唯憾三事:一不能扫清匈奴,二不能肃清朝纲,三不能...面揭陛下之过。陛下用权术之渊,困忠良之翮;以猜忌之网,捕赤诚之心。今臣将死,终悟‘飞禽坠渊’真意——非禽之罪,乃渊之诱。愿后世君主,莫造此渊;愿天下志士...慎振其翮。”
另附一纸,记有靖王与匈奴往来据点七处,人证十三名。
宋晦老泪纵横。
“将军...何苦至此...”
赵将军惨笑:“将军说,他已知圣意,甘为诱饵。但...但真相不能埋没。这血书与罪证,是他...最后的‘翮’。”
言毕,气绝身亡。
宋晦葬将军于岛上最高处,面朝西北,那是玉门关的方向。墓前立石,刻八字:
“翮折于渊,魂归于霄。”
当夜,宋晦独坐海边,见群鸥夜翔,忽有一白色大鸟,似鹤非鹤,似鹏非鹏,自北而来,绕岛三匝,长唳一声,振翅入云,消失于星海之间。
潮声如诉,月照渊深。
宋晦忽然明悟:真正的飞禽,或许本就不该眷恋霄汉。因为无论飞得多高,总有深渊在下——或为权力,或为欲望,或为那永难填平的人心沟壑。
唯有一种翮,永不坠落:那便是以性命为羽,以真相为翼,穿越谎言之雾,刺破权力之云,纵然坠入最深之渊,也能在史册中...重生为不灭的星辰。
《翮渊录》终。
后记:大启承平七年,皇帝病重,召宋晦还朝。宋晦献上韩霄血书,皇帝观之,三日不食。临终前下罪己诏,为韩、李二将平反,并废“以术御臣”之策。新帝继位,改元“清渊”,诏曰:“自此以往,愿朝无猜忌之渊,野有振翮之空。”
然史官私下录:清渊三年,又有谏官因言获罪,坠于新渊。
盖权力之渊,亘古常在;奋翮之欲,世代不绝。轮回往复,不知其极。唯愿读者掩卷时,能观照己心:可有一渊,待禽而噬?可有一翮,过刚易折?
慎之,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