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变数。韦伯仁那边,他还得再观察观察。
正说着,常军仁桌上的座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冲买家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起来开了免提。
“军仁同志,我宝华。”电话那头解宝华的声音听着一如既往地稳,“明天上午的专题会,发言顺序我让小韦排了一下,你第二个,买家峻同志第一个。你看行不行?”
常军仁看了买家峻一眼,对着话筒说:“可以,我没意见。”
“那好。另外你那边关于干部考察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家峻同志那边调查组进展不小,咱们组织部门也得跟上节奏嘛。”
“正在准备,明天会上汇报。”
“好,好。”解宝华连说了两个“好”,然后语气一转,像是随口提起,“对了军仁,郑广利最近是不是找过你?”
常军仁面色不变,声音稳得很:“找过。聊了聊安置房项目的事,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解宝华笑起来,“郑广利这个人我知道,工作上有些毛躁,有时候说话不太把门。他要是跟你反映什么情况,你多担待,回头我找他谈谈,让他注意方式方法。”
买家峻和常军仁交换了一个眼神。解宝华这通电话来得太快了——常军仁昨天才拿到郑广利的书面交代,解宝华今天一早就来“打招呼”,说明郑广利那边一有动作,解宝华立刻得到了消息。这条信息链上,还有人在给解宝华通风报信。
“行,我知道了。”常军仁语气平淡,“明天会上见。”
挂了电话,常军仁沉默了几秒,忽然骂了一句:“妈的,郑广利前天晚上才交的材料,解宝华今天就知道了。我组织部里有人给他递话。”
买家峻没接这个话茬。他站起来,把U盘揣好,整了整外套:“常部长,明天会上我第一个发言,按咱们商量的来。你那两个案子,等我的资金比对结果出来再定抛不抛。另外——”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你查一查昨天到今天,谁进过你办公室看过郑广利的材料。范围不用大,就你身边那几个人。”
常军仁点了点头,脸色不太好看。
买家峻拉开门的时候,秘书小周正坐在外间整理文件,见他出来,站起来送了两步。买家峻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小周桌上的文件登记簿——最新一行写着:“郑广利材料(密),送阅:常部长,时间:昨日17:40,送件人:干部监督科李科长。”
小周注意到买家峻的目光,下意识地把登记簿翻了个面,动作很自然,像是不经意。
买家峻什么都没说,拍了拍小周的肩膀走了。
出了市委大楼,他站在台阶上给调查组副组长发了条短信:昨晚那辆灰色面包车查得怎么样?
回复来得很快:车主登记是城西一家汽修厂,法人叫苟三强。
买家峻盯着“苟三强”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往停车场走。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补了一条短信:明天专题会之前,安排两个人去郑广利家附近守着,如果有生人接触他,马上通知我。
发完这条,他忽然想起韦伯仁昨天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买市长,我闺女那个学区名额,解秘书长昨天又提了一嘴,问我考虑得怎么样。我说还没跟家里商量好,拖两天。”
买家峻当时没接话,但心里清楚:解宝华这是在催韦伯仁表态。再拖下去,韦伯仁那边就危险了。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把明天专题会的流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推了一遍。解宝华把发言顺序排成他先常军仁后,摆明了是想让他先亮底牌,解宝华自己好随机应变。但解宝华不知道常军仁手里捏着郑广利的材料,更不知道买家峻昨晚已经跟常军仁通过气了。
这场会,表面上是讨论沪杭新城“工作调整”,实际上是解宝华的最后一次试探——试探常军仁的立场,试探买家峻的底线,试探省里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买家峻发动了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仪表盘上显示车外温度八度,但他摸方向盘的手指,凉得跟冰碴子似的。
他把U盘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踩油门汇入了主路。后视镜里,市委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早晨灰蒙蒙的天光,像一面巨大的、沉默的墙。
那堵墙上,已经开始裂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