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急不得。上面督导组不是快来了吗?很多情况,等督导组来了再综合研判,更为稳妥。”
又是督导组。买家峻在心里冷笑。每次一提督导组,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欢迎监督,而是怎么把节奏拖慢、把事情捂严。这算盘打得,他隔着桌子都听见了。
“督导组来,我举双手欢迎。”买家峻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解宝华,“就怕有些人,嘴上欢迎,暗地里拆台。解秘书长,我昨晚没睡好,说话直。但你要相信一点,沪杭新城这潭水再深,我也要把底摸清楚。不然,对不起那些被逼停工的安置房,对不起那些还在工棚里等消息的老百姓。”
解宝华坐不住了,也站起来:“买书记的心意,我理解。只是革命是身体的本钱,你还是先养好身子。参汤趁热喝,我就不打扰了。”
他走了,留下那盅参汤在茶几上,白汽袅袅地冒,像某种无声的嘲弄。
买家峻坐回椅子上,给信访办小赵打了个电话:“你私下帮我查件事。昨晚我去二号门之前,门卫有没有看到什么生面孔进出。别用单位系统,就当你自己溜达。”
小赵是个机灵人,立马应了。挂了电话,买家峻又给妻子发了条消息:这两天忙,不回家了。家里门窗关好,晚上别出门。
只字未提受伤。
他知道,这场仗,从昨夜那根棍子落下那一刻起,就再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下午四点,天又阴下来。买家峻驱车去了安置房工地。本以为是一片死寂的停工现场,到了才看到上百名工人聚在工棚外,见有车来,呼啦一下围上来。小刘紧张地要倒车,被买家峻制止:“开门,我下去。”
他一出现,人群先是一静,接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冲出来,指着他的鼻子喊:“买书记!你给我们评评理!工钱欠了四个月,房子盖到一半没人管,我们吃喝拉撒全在这烂工地上。你昨天被人打了,我们听说了。我们不怕!今天你站在这儿,我们就跟着你!”
说着,那汉子扑通一声跪下去,身后呼啦啦又跪下十几个。泥土地上,膝盖砸出水花,溅起来又落下。
买家峻几步上前,一把拽住汉子的胳膊:“起来!都起来!我买家峻不兴这一套。你们跪天跪地跪父母,我受不起。欠你们的工钱,我记着;停了的房子,我也记着。今天我来,就是当面给你们一个交代。”
人群里有人哭出声来,更多的人沉默着,只拿眼睛盯着他。那些眼睛里有疲惫,有愤怒,有被生活压到极限后仅存的一点期待。
买家峻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是上午常军仁送来的材料复印件。他举起来,扬了扬:“你们看清楚了,这些东西,就是压在你们头上的石头。我买家峻在此立个誓,沪杭新城所有的糊涂账,一笔一笔,都要算清楚。石头,会一块一块搬开。一个月内,安置房复工。四个月,工钱结清。要是我做不到,你们拿这沓纸来市委找我,我出门不躲。”
风从半拉子楼板间穿过,呜咽着,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暗处蠢动。买家峻站得笔直,雨星子落在睫毛上,他也不眨眼。
直到人群渐渐散去,小刘才敢凑过来,压低嗓子说:“买书记,您说一个月复工,可资金和手续都卡在……”
“我知道。”买家峻转身上车,“所以接下来这一个月,我们没得选了。”
车门关上,他靠在后座,闭了一会儿眼。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买书记,今晚十点,云顶阁三楼,有个局。您若是真想知道昨晚是谁下的令,不妨来看看。别走正门。”
说完就挂了。
买家峻盯着手机屏幕,那串陌生数字像几粒冷冰冰的钉子,扎在视网膜上。
雨又下起来。车窗外,新城的灯火在雨幕中一片模糊,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所有的线条都洇开了,只有远处未完工的安置房楼群,黑黢黢地立着,如同一排沉默的墓碑。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的伤口还在疼。
但这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战斗。
云顶阁。今晚,他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