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你是说,关于开发区副职的那封?”
“对。我想知道,这封信是谁递到组织部的。”
“邮戳是城东的,署的是‘一个老党员’。笔迹鉴定还没做。”常军仁的声音很稳,“你觉得是冲你来的?”
“解宝华在会上一提,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给我上眼药。我的人出了事,我这个分管负责人能摘干净?下一步,上面来查的就不是项目了,是我。”买家峻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把时间点卡得这么准,不可能是巧合。”
常军仁又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有隐约的呼吸声:“你最近……是不是动了什么人的奶酪?”
“安置房资金漏洞,我追到了城东信用社的账上。有一笔三千万的过账,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和你那封匿名信上说的项目审批时间,完全吻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嗯”,像是一口吸得太深的烟:“这些人,手还真是快。”
“老常,我需要你帮我调一份东西。”买家峻压低声音,“去年十一月,所有经手那个项目的审批记录,原件,不是扫描件。”
“原件在档案室,要借出来得走流程,最快也得明天下午。”
“明天中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行。”
挂了电话,买家峻靠在车座椅上,看着前方路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一条没有回头路的巷子里。身后的扫把声,和眼前这些埋伏在暗处的目光,都在告诉他,对方已经不耐烦了。
第二天中午,常军仁果然把东西带来了。
他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买家峻的办公桌上,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声音压得极低:“昨晚云顶阁那场饭吃到了十二点多。有人看见解宝华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为什么?”
“听说是接到了省里的一个电话,催他加快进度。”常军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老练的审慎,“上面有人开始急了,这既是坏事,也是好事。”
买家峻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几张发黄的审批单,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签字栏里的名字还看得清楚。他用手指逐个点过去,在第三张单子的某处停住了。
“这个字,不是批的人签的。”他说。
常军仁凑过来看,眉头渐渐拧紧:“你的意思是……”
“笔迹不对。这个‘解’字,下面的勾是断的,和别处的都不一样。有人代签,或者……是照着描的。”
常军仁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这是真的,那当初批这个项目的,根本就不是解宝华本人。可项目是解宝华的口径批下去的,所有的汇报材料都写了他的名字。”
“所以有人能做他的主,或者有人需要这张单子来证明什么。”买家峻把单子抽出来,对折了一下,揣进内袋,“这件事,你先别声张。原件我拿走了。”
常军仁皱起眉头:“这不合规矩。”
“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买家峻看着他,眼神如铁,“他们已经在找我了,我要是讲规矩,就是在等死。”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买家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市委办的号码。他接起来,里面是韦伯仁急促的声音,像一个被捏住了脖子的鸟:“买书记,市纪委的人来了,说是接到实名举报,要找你谈话。已经在楼下了。”
买家峻看了一眼常军仁,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来得比我想的快。”
他把内袋里的审批单又掏出来,塞给常军仁:“你先收着。我要去一趟。如果三个小时内我没有联系你,你把这个交给省纪委苏书记本人。记住了,本人。”
常军仁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在手心里攥紧,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买家峻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窗外的烂尾楼还戳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巨兽,无声地睁着空洞的眼睛。他想,这些人,早晚会从那些楼里,掉下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走廊尽头,电梯上行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楼里回荡,像一声悠长的丧钟,又像是一记沉闷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