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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9章 夜半钟声客半船 三杯冷茶话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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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韦伯仁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试水温。他在试自己的水温,也在试买家峻的。

    “买家峻,”韦伯仁放下杯子,第一次直呼其名,“你信不信,我以前也想做一个好人。”

    买家峻说:“我信。”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没有任何起伏,既不是敷衍也不是敷衍的反面,就是一个陈述句。在来沪杭新城之前,他调阅过韦伯仁的档案。档案里的韦伯仁跟眼前这个人是两个人。档案里写的是:韦伯仁,男,出生在运河边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大学毕业后考公务员进入市委办公室,连续三年考核优秀,被选调至市委一秘岗位。这些履历排列整齐,每一栏都填得规规整整,每一页都盖着红色的公章,看上去无懈可击。档案里还夹着一份他写的《关于简化行政审批流程的调研报告》,他翻过几页,数据扎实,建议中肯,不是那种为了交差而拼凑出来的官样文章。一个人能写出那样的报告,心里一定是有东西的。

    但档案不会写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第一次帮解宝华传话开始?是从第一次收了不该收的东西开始?还是从某一次他明知道不对却选择了沉默开始?档案从来不会记录沉默。档案只记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记录没说什么、没做什么。而真-正-腐蚀一个人的,往往不是他做的那些事,正是他没做的那件事——那一次没有开口的劝阻,那一次没有签字的拒绝,那一次没有站出来的勇气。

    “我信你以前想做一个好人,”买家峻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稍微沉了一些,像把什么东西从深水里慢慢往上提,“但我需要知道,你现在想做什么。”

    韦伯仁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买家峻见过恐惧,恐惧是往外溢的,像杯子里的水倒多了。韦伯仁眼里的东西是往回收的,是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的那种东西。那叫羞耻。

    “我想告诉你,云顶阁的三楼有一个包间,包间名字叫‘望江阁’。”韦伯仁说,“那个包间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一种人——被花絮倩亲自邀请的人。包间里没有菜单没有服务员,只有一张圆桌和六把椅子。我进去过一次,去年十月份,解宝华带我去的。”

    买家峻的呼吸放缓了。“当时都有谁?”

    韦伯仁沉默了很久。江风从篷布的缝隙里钻进来,把马灯的火苗吹得弯了腰,两个人脸上的阴影也跟着晃。“解宝华,解迎宾,杨树鹏,花絮倩,我——还有一个人。”

    “谁?”

    “常军仁。”

    买家峻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像水面被一颗石子击中了,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常军仁——组织部部长,那个前些天向他提供干部违纪线索的人,那个说“该查就查、不要手软”的人。如果韦伯仁说的是真的,那么常军仁那天给他的那些线索,究竟是良心发现,还是丢车保帅?

    韦伯仁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迅速补充道:“但我必须说清楚。常军仁在包间里从头到尾没有笑过。解宝华让他喝酒,他端起来碰了碰嘴唇就放下了。解迎宾提议一个项目分成方案,常军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个方案我不同意,你们要搞就自己搞,别把我扯进去’。我当时就坐在他对面,我看见解宝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比窗外的江水还青。”

    “那个分成方案后来通过了没有?”

    “通过了。”韦伯仁的声音变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都觉得羞耻的事情,“但常军仁的名字不在任何一份相关文件上。解宝华绕过组织部,直接从其他渠道把审批走通了。”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船头。船身晃了两晃,水面上那盏桅灯的倒影也跟着碎了又聚,聚了又碎。河对岸的钟楼又敲了一下,凌晨一点半。江风把他额前一缕头发吹了起来,他也不去拨,任由它挡在眼前。他在想那些散落在时间角落里的碎片,想常军仁在专案协调会上掷地有声地表态,想他递给自己的那份干部违纪线索,想他在众人沉默时第一个站出来说“我支持调查组”的样子。但一个人的行为不等于一个人。一个说“不同意”的人,和那个最终出现在“望江阁”包间里的人,是同一个人。这不是矛盾,这是人性。人在某些时候会同时做两件截然相反的事,不是因为虚伪,而是因为他既没有勇气彻底反抗,也没有狠心彻底沉沦。他卡在中间,不上不下,进退两难——常军仁就是被卡住的那个人。

    “除了那一次,常军仁还参加过其他聚会吗?”

    “据我所知,没有。”韦伯仁的语调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像是在替什么人辩解,“而且那一次是他主动离席的。他说身体不适先走一步,我当时看见他的背影——步子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买家峻没有回头。他望着那片黑茫茫的江水,望着对岸那艘亮着孤灯的货船。灯光被水波拉成一条条细碎的线,像烧断的琴弦,一根根漂在暗流上。

    “第二件事。”韦伯仁从脚边的布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放在矮桌上。文件用牛皮纸包着,没有封口,纸面上没有任何标记,连一个手写的字都没有。“这是安置房项目的原始账目——不是你们审计看到的那本。我花了一年半时间,一份一份复印,一张一张带出来。原始账目显示,工程停工不是因为资金不足,而是因为解迎宾故意抽走了四成工程款,转移到了一个境外账户。”

    “四成。”

    “四成。”韦伯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一件他自己也难以置信的事。“那四成里有将近三成来自安置房。解迎宾在申请书上写的是‘一期工程尾款’,实际上根本没有这笔尾款,是编出来的。我当时负责会议纪要,亲耳听见他和解宝华讨论这件事。解宝华说‘金额太大,容易露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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