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但我盖不下去——不是不敢,是盖了也没用。”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有人比我更懂得怎么让这些报告‘走流程’。”
“走流程。”买家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走流程。”常军仁嘴角动了一下,那不像笑,更像是一种自嘲,“流程走完了,事情就过去了。这就是沪杭新城的规矩。这些规矩不是写在哪份文件里的,但每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遵守。”
买家峻走回去,把档案袋放回桌上,拉开常军仁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常部长,你说这些话,有没有想过后果?”
“想过。”常军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后果就是我可能会被调走,可能会被边缘化,可能会被扣上‘破坏团结’的帽子。这些东西我在组织部干了二十年,见得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降了半度:“但我还见过另一样东西——那些安置房的老百姓。他们等了三年的房子,地基还没打完。”
买家峻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拉近了一些,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照片和便签一起放在桌上。
常军仁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
“不用管它。”买家峻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我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
买家峻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死水底下有暗流涌动。
“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韦伯仁。”
常军仁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买家峻看到了,他一直在看。
“韦伯仁是市委一秘,”常军仁压低了声音,“他的档案我调不了,级别不够。”
“不用调档案。”买家峻说,“他有一个同乡,就在你刚才给我的第三份档案里。查这个人,顺藤摸瓜,藤摸到了,瓜自然就露出来了。”
常军仁沉默了很久。
久到空调出风口的一片纸屑被吹落到了地上,他才开口。
“你在给我下套?”
“不是套。”买家峻摇了摇头,“是路。你不走,我自己走。但你如果能走前半段,我就能走得更远。”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实在得不像一个处级干部对组织部长的措辞。但常军仁偏偏就被这句话打动了——因为实在话,恰恰是这个圈子里最少听到的话。
他站起来,伸出手。
买家峻也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间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三秒钟。但这三秒钟里,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像两块磁铁原本隔着一段距离各自旋转,忽然找准了方向,“咔”的一声吸到了一起。
“天亮之后,”常军仁说,“我去调那个同乡的银行流水。”
“我去走访安置房停工现场的施工队。”买家峻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买家峻走出组织部大楼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光线不算太强,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一些凌晨那通电话带来的寒意。
他摸了摸公文包。
包里的材料还在,照片也在。那行“有些事,别查太深”的字迹被他的手心热度捂得微微发潮,墨迹洇开了一点边角,像是在提醒他——这封威胁信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他查的方向是对的。
手机响了。
又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粗粝,带着本地口音,说话的时候像是在用砂纸磨一块铁板。
“买书记,我是安置房工地的老刘。昨晚有人来找我了,让我把当年签收材料的底单烧掉。我没烧。”
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声音却稳得很。
“你现在在哪?”
“在你办公室楼下。我把底单带过来了。”
“等我。二十分钟。”
买家峻挂了电话,加快了脚步。
公文包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拍在腿侧,有节奏的,沉甸甸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韦伯仁是什么样的人,解宝华是什么样的人,常军仁是什么样的人——这些问题的答案,需要时间来验证。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叫老刘的施工队长,当年签收了不合格的建筑材料,现在选择不烧掉那些底单。这个人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工程队长,但他站出来说真话的那一瞬间,比很多坐在高位上的人都要站得直。
这就够了。
有个起点,就能走下去。
办公楼在远处露出了轮廓,阳光照着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买家峻眯了眯眼睛,迎着那片白光走去。
他知道,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就有新的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