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欲绝。
他的世界从此失去了颜色。
他的人生,仿佛从被埋进泥石流的那一刻开始,就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晦暗崎岖的小路。
梦境的画面,在无尽的灰暗中再次跳跃、磨损,像是一部放映失焦的老旧胶片机。
很快,大运动过去了,他接到了调令回京的正式文件。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耗尽心力后的麻木。
他独自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房间里,没有温乔那些添置的琐碎温暖的物件。
踏上北上的列车时,窗外依旧是那片土地。
但他的心里,却空荡荡的,像是被洗劫过。
平反的文件尚未抵达,军区大院的房子依然贴着大红色的封条。
他住进了外祖父留下的,这处灵境胡同的四合院。
院子一如往昔,但,角落里没有移栽的翠竹,花圃里也没有温乔喜欢的红玫瑰。
更没有葡萄架下的那个秋千。
只有荒芜的杂草跟光秃秃的泥土地面。
他的身体迅速的衰败。
最初是训练时力不从心,身体每天都在隐秘性的游走性的疼痛。
查不出具体的病灶,有时在关节、有时在肺腑,如跗骨之疽一般。
他变得消沉。
上级体谅他的遭遇跟旧伤,将他调离了一线作战部队,安排到了一个清闲的后勤职位上。
他身上的疼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像是有无形的蛀虫,在他的骨髓里啃噬。
精力迅速流逝,他开始无法伏案工作。
后来,连正常的行走都变得吃力。
军区医院专家会诊后,也只能给出,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并不明原因肌体衰败,这样模糊的诊断。
时间缓慢的流逝。
终于流到了1977年的这个夏天。
灵境胡同的盛夏,没有葡萄树的绿荫,没有竹叶的沙沙,更没有玫瑰花的馨香。
只有白晃晃的,灼人的日光,和身上驱不散的阴冷。
他躺在床上,浑身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
那是一种,从内部开始腐烂,被慢慢掏空的痛。
他的视野逐渐的模糊,听觉却变得异常清晰。
他能听到窗外遥远的喧闹,听到吹过荒芜院落的呜咽。
像是挽歌。
他在这个盛夏里,孤独的,不断下坠,奔向死亡。
直到,生命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