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刻苦修链形意拳。
起初,他很不理解————都已经是20世纪了,还练什麽武术?
直到年纪稍长後,他才知晓原因—并没有什麽特殊的缘故,纯粹是因为父亲的执念使然。
是的,时代变了,而今已不再是舞刀弄枪的时代。
武举人出身的父亲,心气甚高,不愿承认自己呕心沥血磨链出来的技艺,乃是过时的、派不上用场的明日黄花。
想要证明武术的强大————想要证明自已的过往人生并非毫无意义————
就因这股执拗的念头,他逼迫独子修习家族代代相传的形意拳法和形意六合枪。
练武的艰辛,是不论如何形容都不为过的。
执念过深的父亲,已是半疯。
在父亲的虐待般的培训下,他每天都要忍受打熬筋骨的苦痛,每天都会遍体鳞伤————
以致於他一度很恨父亲,很恨武术。
希望父亲不要再逼他练武了————那时候,他每天都会这般期盼着。
他怎麽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份愿望,竟真的实现了一以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方式。
就在他14岁的那一年,变故突生。
就在那一年,就在那个阴天,有好几个不知从哪儿来的瘾君子,蹿入唐人街,肆无忌惮地骚扰一名可怜的少女。
过往的行人们都不敢上前搭救,唯有父亲挺身而出。
没成想————他连一招半式都没放出,就被对方用手枪撂倒在地————
虽然在某位地下医生的倾力相救下,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但却元气大伤,身体遭受不可逆转的损伤,连走路都变得格外费劲。
相比起身体的创伤,心灵的创伤则更加严重。
苦练了数十年的武术,结果却被瘦骨麟峋的瘾君子给一枪放倒————这让始终坚信「武术没有过时」的父亲,如何能接受?
从此以後,父亲不再强逼他练武。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日酗酒,从早喝到晚,从晚喝到早————
醉酒後,他常会嚎陶大哭,哭得双肩直抖,哭得须发乱颤————
这种「不拿自己的命当命」的喝法,出事是必然的。
又是一个阴天————在一口气喝下好几斤烈酒後,父亲活生生地将自己喝死了。
是时,他呕血不止,还没等医生抵达,就已气绝身亡。
他的家境本就贫寒,父亲逝世前的疯狂酗酒,耗尽了家中所剩不多的钱财。
无奈之下,他只能为父亲办一场潦草的葬礼。
在亲手埋葬父亲後,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不再抵触武术,反而还每天刻苦习武。
他无意继承父亲的「证明武术并未过时」的愿望。
事实上,哪怕到了今天,他也依旧觉得父亲的这份愿望非常愚蠢。
枪械胜过拳脚是确凿无疑的事情,这还用得着怀疑吗?
他之所以刻苦练武,纯粹是为了获得比武术本身更强大的力量,即「心」的力量!
每当回想起父亲逝世前的窝囊表现,他就会感到怒不可遏!
只不过是小小的挫折罢了,却跟个婆娘似的,每天哭哭啼啼!实在是太窝囊了!
这就是「心」仍不够强大的佐证!
若能拥有一颗强大的「心」,便可无惧任何艰难险阻!
而练武,最能磨链一个人的「心」!
不论是打熬筋骨的痛苦,还是磨链技艺的辛劳;不论是战胜对手的喜悦,还是败给对手的不甘————全都能变为他的「养分」!使他的「心」更加强大!
唯有拥有一颗强大的「心」,他才能有足够的力量去实现其大志。
白人对华人的歧视,以及华人的逆来顺受————在纽约唐人街长大的他,已经看够了,看烦了,不想再看了!
父亲被手枪射倒的那一天,他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当时发生的种种区区几个瘾君子,就敢在唐人街胡作非为。
明明现场有这麽多同胞,却只有父亲一人敢於跟白人叫板。
如果华人们能够团结起来,如果华人们能够强大起来,岂会让白人横行霸道?!
所以,他下定了决心一誓要创立一个强大的华人组织!以此来拓展华人在美国的生存空间!
他算是看明白了,绝大多数的在美华人是软弱无能的「绵羊」。
要想领导这些「绵羊」,跟他们讲「我们要团结」、「我们要一致对外」的大道理是没用的。
唯有动用暴力,才能让他们乖乖听话!
他现在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在奉行资本主义的国度,金钱具有可观的威能。
唯有具备充裕的资金,他才能在美国政界扶植「代理人」。
若不设法进军政界,华人在美国的处境绝不会有根本性的好转!
为此,他需要旧金山的私酒市场,需要唐人街的百姓们缴纳「保护费」。
他知道从百姓们身上强榨钱财,十分残忍,但他对此并无任何悔意。
他厌憎那些麻木不仁、遭遇白人的欺淩,只会忍气吞声的同胞—唐人街的绝大多数百姓,都是这副德性。
既然你们这麽没用,那就发挥一点余热吧!成为安胜堂壮大起来的基石!
在他的努力下,安胜堂的发展本已步上正轨,距离「统一旧金山唐人街」,仅剩一步之遥。
没成想————在迈出这最後一步时,竟踩到了「如龙」这颗钉子————
振邦武馆的武师们之所以重拾斗志,全因「如龙」的鼓舞!
对於「如龙」的多管闲事,他虽感懊恼,但并不憎恨。
过往的人生经历,让他深刻地明白了「弱肉强食」乃是人世间的常理。
世上只存在两种人一欺压别人的人,以及被欺压的人。
如果他所领导的安胜堂,败给了「如龙」所领导的振邦武馆,那只说明他的实力还不够强大。
弱者的败亡是天经地义的,无从恨起。
如果连区区一座武馆都拿不下来,那他的大志便是一个笑话!
尽管当前的局势很不乐观,但他并不张皇。
眼下的困境,跟他以前所经历过的那些困境相比,并无不同。
咬紧牙关,全力以赴便是!
只要跨过眼下的这次难关,他的「心」定会变得更加强大!
一念至此,黄隆缓缓地睁开眼睛。
身穿黑色西装,披着黑色长风衣,左手提着杠杆步枪,右手握着长刀的顾长身影,直挺挺地站在他的面前。
二人笔直地盯视彼此。
弥漫在他们周围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