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秦九真。
秦九真正站在一面镜子前,那面镜子里映的不是人,是一壶酒。一壶永远喝不完的酒。秦九真盯着那壶酒看了半天,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然后一巴掌把镜子拍碎了。
“操,一壶酒就想收买我。”他甩着发红的手掌,“我秦九真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酒。”
楼望和笑了。
沈清鸢面前也有一面镜子。她站在镜子前,镜子里面是沈家老宅,是她的爷爷、父亲、母亲,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饭。沈清鸢看了很久,久到楼望和以为她不会动了。然后她抬起手,把仙姑玉镯贴在镜面上。玉镯的青光蔓延开来,镜中的景象一点一点淡去。
“我会重建沈家。”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但不是在这里。”
镜子碎了三面,玉原上的裂缝全部愈合。光柱的颜色稳定下来,化为纯净的白光。那座翠玉山峰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整座山开始移动。山石开裂,玉层剥落,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座玉殿。
殿门大开,殿内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立着一根高约三丈,通体透明,柱中封着一滴金色的液体。那液体在柱中缓缓流动,散发着一种极其古老的气息。
楼望和走近,透玉瞳的金光与柱中液体产生了共鸣。他伸出手,掌心贴在柱面上。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快得像洪水决堤。
他看到上古玉族的人在这里祭祀,看到他们将一滴精血封入,看到他们说:“此乃融玉之髓,得之者可与万玉共鸣。”
他看到玉族覆灭之夜,黑石盟的先人攻入此地,玉族长老将沉入玉原深处,以全族之命设下融玉门的禁制。
他看到夜沧澜的祖先从中偷走了一缕玉髓,炼成了伪透玉镜。
他看到最后,沉入黑暗,只留下一句话在玉原上回荡——
“玉髓非玉,乃心也。”
楼望和睁开眼。他掌心的金光与中的金色液体交融在一起,那滴液体从柱中渗出,化为一条细如发丝的金线,顺着他掌心的纹路,缓缓融入他的身体。
透玉瞳剧烈震颤,一股磅礴的玉能灌入四肢百骸。楼望和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那只手始终没有离开。
秦九真冲上来扶他:“望和!”
“没事。”楼望和抬起头,眼底的金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像两轮小太阳。他缓缓站起身,握了握拳。掌心的玉能还在流动,暖洋洋的,像有条小蛇在皮肤底下钻来钻去。
“融玉门……过了。”
玉殿开始消散。四壁化为光点,一根根玉石柱如冰雪消融,只剩下他们三人站在空旷的玉原上。那座翠玉山峰不见了,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巨大的玉门缓缓打开,门后是熟悉的昆仑玉墟的景色,风沙、戈壁、远山的轮廓。
秦九真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哈大笑:“出来了!总算出来了!”
沈清鸢走过来,握住楼望和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凉了,温温热热的,像春天化冻的溪水。
“你的眼睛……”她看着他的瞳孔,有些担心,“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楼望和眨了眨眼,金光收敛回眼底,“融玉门的玉髓把透玉瞳稳住了。我现在感觉比进来之前还好。”
“那就好。”沈清鸢松了口气,但随即她的目光投向远处,“望和,你看那边。”
楼望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玉墟深处,那座已经崩塌的圣殿废墟上,有一团黑气正在凝聚。黑气中央,一面镜子的轮廓在闪烁。
夜沧澜。
他来了。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玉原上的清风灌入肺腑,带着玉的甘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松开沈清鸢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玉门门槛上,面朝玉墟,面朝那团黑气。
“九真。”
“在。”
“酒壶空了?”
秦九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咧嘴一笑:“空了。”
“出去找酒喝。”
“好嘞。”秦九真大步迈出玉门,站在玉墟的风沙里,回头冲两人招手,“快出来,外面风大,但比里面那鬼地方强。你们再不出来,我可真去找酒了。”
楼望和回头看了沈清鸢一眼。沈清鸢对他点了点头。
他转身,迈出玉门。脚踩上玉墟的碎石地,风沙扑面而来,粗粝、真实、带着沙子的腥味。他眯起眼,看向圣殿废墟上那团黑气。
夜沧澜站在废墟最高处,伪透玉镜悬浮在他身前,镜面上映着三人的身影。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饿极了的野兽看到猎物时的光。
“恭喜三位,过了融玉门。”夜沧澜的声音被风沙撕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撕碎,“可惜,过了门,也走不出这片玉墟。”
楼望和伸出手,掌心朝上。融玉门中获得的玉髓在掌心凝聚,化为一团跳动的金色光焰。光焰不大,但在这片昏黄的玉墟里,亮得像一颗坠落的太阳。
“试试看。”他说。
风更大了,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可楼望和站得很稳。他的背后是玉门,是他的同伴,是那条走了这么久还没走完的路。
夜沧澜在风中笑了一声,像砂纸刮过铁锈。
“那就试试。”
伪透玉镜的黑光亮起,楼望和掌心的金光暴涨。玉墟之上,一黑一金两道光芒撞在一起,地动山摇。
玉门在背后轰然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