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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6章 江北深处藏病骨 廿年一诺抵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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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北的秋天比沪上冷得多。

    出了城,过了黄浦江上的摆渡,再往北走了大半天,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最后连房子都稀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芦苇荡。秋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芦苇梢吹得齐齐往南倒,像一片无边无际的、会起伏的灰白色的海。贝贝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往外看,芦苇荡里偶尔飞起一群野鸭,翅膀扇得哗哗响。

    马车是齐啸云安排的。他找了辆最普通的、拉货用的平板马车,车上铺了稻草,垫了两床棉被,让林氏和两个姑娘坐在里面。他自己坐在车辕上,和车夫并排。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每过一个沟坎,车厢就颠一下,林氏的银镯子撞在车帮上,叮叮当当地响。

    莹莹靠着车厢壁坐着,贝贝坐在她对面,两条腿伸直了,脚抵着脚。马车颠簸的时候,她们的膝盖会撞在一起。每撞一次,莹莹就笑一下,贝贝也笑一下。两个人笑完又觉得傻,各自别过头去看外面的芦苇。

    “快到了。”齐啸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贝贝掀开帘子。前方芦苇荡深处,有一片高出水面的人工土墩,墩上搭着几间草棚,棚顶覆着厚厚的茅草,远看像几个蹲着的灰褐色大蘑菇。土墩四周环水,只有一条窄窄的跳板连着岸边,跳板底下是黑绿色的、泛着腐烂气息的河塘水。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跳板这头,手里拿着一根钓竿,钓竿伸向水面,人却一动不动。

    马车停在跳板这头。贝贝跳下车,踩在泥地上,鞋底陷下去半寸。那个佝偻的身影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是个老人。瘦得脱了形,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脸上沟壑纵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棉袄太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衣摆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的右手握着一根竹钓竿,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干枯的树枝。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珠子里有一种东西,让贝贝想起水乡冬天河面上的冰。冰是冷的,可冰底下有水在流,一直在流。

    贝贝认出了他。不需要人介绍。因为他的鼻子,他的额头,他的下颌——那是她自己脸上的线条。老了,瘦了,被岁月和病痛削去了所有的棱角,可还认得出来。她站在泥地上,脚底在往下陷,可她一动不动。她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去,滴在旧棉袄的前襟上。

    “贝贝。”他的声音像是被水泡烂了的木头,一捏就碎,“贝贝。”

    贝贝的脚陷在泥里。她想往前走,可腿拔不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养母做的布鞋,鞋底沾满了江北的泥。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把这样的泥带到爹面前来。可她又觉得,这片泥,跟水乡的泥也没什么不同。

    “爹。”她喊了一声。这个字比“娘”更重。重得她喊完就喘不上气。

    莫隆的钓竿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跳板在他脚下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跳板旁边一棵枯树桩。贝贝冲上去扶他。她的手抓住他的胳膊,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硌得她手指疼。他太瘦了。瘦得像一捆被风吹干的芦苇。

    “别过来。”莫隆说。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目光越过贝贝,看向马车那边。林氏已经从车上下来了,站在跳板这头,一只手扶着车辕。她的银镯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得刺眼。莹莹站在她旁边,浅粉色的西洋裙在芦苇荡的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朵落错了地方的桃花。

    莫隆看着她们。他的嘴唇抖了很久。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像风从破了的窗户纸里钻过去。他低下头去,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他在哭。没有声音的哭。一个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弯着腰站在泥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氏走过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走到莫隆面前,站定了。两个人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一个弯着腰,一个站着。风吹过来,把林氏花白的头发吹起来,搭在莫隆低垂的头顶上。

    “隆哥。”林氏喊他。喊完这个称呼,她的银镯子碰在莫隆的棉袄扣子上,叮的一声轻响。

    莫隆慢慢直起腰。他的脸上全是泪。他伸手抹了一把,可抹不干净,越抹越花。林氏伸手替他擦。她的手在他脸上抹了两下,又停住,改成捧着他的脸,像捧着一个易碎的瓷瓶。

    “你没死。”林氏说,“他们说你不在了。”

    “差一点。”莫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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