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立体的效果。跟她的《水乡晨雾》用的是同一套手法。她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莹莹问。
“你的针法跟我的像。”贝贝把手帕还给她,“我绣梅花也是这样,先走底针,再压第二层,第三层用接针。我养母说我笨,别人绣花都是平针走一遍完事,我非要绣三层。”
莹莹攥着手帕,也笑了。“娘说我绣得慢。一朵梅花绣三天。她说我绣的是‘傻花’。”
“我养母也这么说。”贝贝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说我‘一根筋’。”
两个人对视着。贝贝忽然发现莹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自己一模一样。以前在水乡,养母偶尔会看着她的脸发愣,说“你笑起来真好看,像画上的人”。她那时候以为养母是在夸她。现在她明白了——养母见过这张脸的另一个版本。就在捡到她的那一刻。
院门响了一声。贝贝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她听见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急急的,碎碎的,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忙乱。莹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一步。
“娘。”
林氏出现在堂屋门口。
她比贝贝想象的老。瘦,头发花白了大半,用一根木簪子绾着。脸上刻着深纹,颧骨微高,下巴尖削,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布衫,袖口挽着,露出细瘦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已经磨得没有花纹了,亮晃晃的一圈。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应该是刚从城西回来,连钥匙都没来得及放下。
她看见了贝贝。
贝贝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堂屋的距离对视着。林氏的目光从贝贝的额头扫到下巴,又从下巴扫到那根垂在胸前的辫子,扫到红头绳,扫到月白色旗袍的领口。她的嘴唇在抖。钥匙从她手里掉下来,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她没去捡。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步子不稳,像在冰面上走。走到贝贝面前的时候,她伸出手来。
那只手在贝贝脸前面停住了。悬着,不敢碰。
“贝贝。”林氏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捞出来的,“你是……贝贝。”
贝贝看着她。面前这个女人是她的亲娘。她应该喊她什么?娘?可她不认识她。二十年没见过。她的脸跟自己一点都不像。可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让贝贝想起水乡。河面上的晨雾。雾气里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来处的光。
“娘。”贝贝喊出了这个字。这个字在她的舌尖上很重。比“姆妈”重。比什么都重。养母让她喊“姆妈”,她喊了二十年。可“娘”这个字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她不知道它原本就住在那里。
林氏的手终于落在了贝贝脸上。她的掌心粗糙,有茧子,不像养母的手那么软。可掌心是热的。贝贝被那只手捧着,眼眶一阵一阵地发酸。她忍了忍,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林氏的指缝间,顺着她的手背淌下去。
“你活着。”林氏的声音碎成了片,“你活着。贝贝活着。我的女儿活着。”
她的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往下坠。贝贝伸手扶住她,莹莹也冲上来。三个人抱在一起。林氏被两个女儿夹在中间,身体剧烈地抖着,哭得发不出声。贝贝把下巴搁在林氏的肩窝里,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旧衣裳的樟脑味,厨房的油烟味,还有汗水的咸。这味道跟养母不一样。可它是对的。是血脉里的那种对。
过了很久,林氏才止住哭。她松开贝贝,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看她。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旗袍上的补丁。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补丁,嘴唇又抖起来。
“你吃苦了。”
“没吃苦。”贝贝说,“养父养母对我好。”
林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贝贝胸口的玉佩上,那半块翠绿的东西从旗袍领口露出来一小截。她伸手把它拈起来,翻到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另外两个刻字在莹莹那半块上。林氏把莹莹也叫过来,让她把她的那半块拿出来。两块玉佩合在一起,完整的玉环在掌心里泛着柔润的光。
“莫家双璧。”林氏念着这四个字,眼泪又落下来,“你爹给你们取的名字。他临走前跟我说,这两个孩子是一对璧人,要把她们养得好好的。我没做到。”
“娘。”莹莹握住她的手,“爹到底在哪儿?管家说他没死——”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玉佩分开,还给两个女儿一人一块。然后她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攥得很紧。
“你爹没死。”
第0825章 破巷贫屋迎骨肉 半世离散一朝圆-->>(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