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个字同时说出口,又在空气中同时落定。
阿贝和莹莹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透过绣坊的雕花木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斑。街上的市声渐渐稠起来——黄包车的铃铛、报童卖报的吆喝、对面布庄卸门板的响声,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卖甜酒酿,木梆子敲了三下。
“你……”莹莹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愿不愿意,跟我去见母亲?”
阿贝把手覆在绣架上,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小字。她想起养母给她夹菜的手,养父递过来十二块银元的手,还有那个被她磕了三个头的青石门槛。她想起那条从水乡通到沪上的水路,她坐在船上一针一线绣《水乡晨雾》,桥没绣完,樟树没绣完,雾也没绣完。现在她知道雾里藏着一个跟她长着同一张脸的姑娘。
“我去。”她说,“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
“明天下午是江南绣艺博览会。这幅《水乡晨雾》是我的参展作品,还剩桥头那棵老樟树没有绣完。”阿贝重新坐到绣架前,拿起绣花针,“我要把它绣完。这幅绣品,我养母等了一辈子想看。她来不了上海,但她的女儿能。”
莹莹看着她坐到绣架前,把丝线劈成比头发还细的绒,穿针、引线、落针,动作一气呵成。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七岁。我娘教的。她是我们那一带绣花最好的女人。”阿贝低着头,针尖在丝绸上飞快地起落,钉线绣的针脚层层叠叠,樟树的树皮纹理在她手下一寸一寸地显现,“她说绣花这件事,急不来。一针一针地绣,线到桥头自然直。”
“那株樟树,你打算怎么绣?”
“钉线绣。树皮要粗粝,用细线就不对了。”阿贝把针停了一下,偏过头看莹莹,“你要不要试试?”
莹莹愣住了。
“我不会绣花。”
“不会可以学。”
阿贝从针线盒里挑出一根新针,穿上一根深棕色的丝线,塞进莹莹手里。莹莹低头看着手里的针,细得像一根银色的睫毛,在光线下微微发颤。
“绣哪儿?”
“这里。”阿贝指着樟树树干上一小块还没绣的区域,“就两针。一上一下。”
莹莹捏着针,手心全是汗。她把针尖对准丝面,手指哆嗦着扎下去——歪了。第二针又歪了。两针之间的间距足足有正常针脚的三倍宽,歪歪扭扭地趴在樟树的树干上,像两条喝了酒的毛毛虫。
“太难看了。”莹莹放下针,脸涨得通红。
阿贝低头看了看那两针,没有说话。她拿起剪刀,莹莹以为她要拆掉那两针,下意识地伸手想拦,又缩了回去。但阿贝没有拆。她换了一根更深的棕色丝线,在莹莹那两针旁边补了一圈短针,把那两条“毛毛虫”巧妙地嵌进了树皮的纹理里。远远看去,歪扭的针脚变成了老樟树皮上一小块结疤,浑然天成。
“绣花最怕的不是绣错,是绣错了不敢改。”阿贝把针插回针垫上,看了莹莹一眼,“你刚才那两针,歪是歪了点,但歪有歪的用处。树皮的结疤本来就是歪的,你用直线反而绣不出来。这世上有的东西,天生就是要歪一点才好看。”
莹莹看着那块被她绣歪了又被阿贝改成了结疤的树皮,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阿贝。养父姓莫,叫我莫晓贝,小名阿贝。大家都叫我阿贝。”
“阿贝。”莹莹轻轻念了一声,又念了一声,“阿贝。姐姐。”
阿贝的针在丝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绣,没有抬头,但嘴角浮起了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是十九年来,第一次有人用这两个字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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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