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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2章 闸北,天还没亮透,贝贝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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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拿什么脸面去过好日子?”

    莹莹没有说话。她走过去,把手里那个布包袱放在木箱上,解开。里面是一双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厚的,鞋面上绣着两朵小小的兰花。

    “这是我娘——我们母亲做的。”她说,“来的路上,我想了又想,不知道能带给您什么。您别嫌弃。”

    何叔颤抖着拿起那双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这个在火车站扛了十几年大包、骨头硬得跟铁一样的老头,忽然抱着那双鞋,哭得像个孩子。

    从何叔住处出来,天已经大亮了。弄堂里的人比来的时候更多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豆浆的热气和油条的香味混在一起,把整条弄堂熏得热闹起来。没有人注意三个人从最里面的门洞里钻出来——三个穿着灰扑扑的年轻人,一个戴毡帽的姑娘,一个梳长辫的姑娘,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他们看起来就像这片棚户区里随处可见的年轻夫妇和小姨子,毫不起眼。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齐啸云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贝贝问。

    齐啸云没有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帽檐下扫出去,落在街对面那个正在买早点的男人身上。那个男人穿着对襟短褂,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皮鞋。买早点的时候,他没有看油条,没有看烧饼,而是借着掏钱的姿势,往弄堂口这边瞥了一眼。就是这一眼——齐啸云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他知道什么样的眼神是好奇,什么样的眼神是无意,什么样的眼神是——探子的眼神。

    “有人跟着我们。”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从我们过桥的时候就缀上了。别回头,别跑。照常走,往菜市场方向。”

    贝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她把毡帽往下压了压,右手很自然地伸进衣襟里——那里藏着一把她在水乡用来削竹篾的小刀,刀片极薄,刃口被她磨得能剃汗毛。

    “几个人?”她压低声音。

    “目前只看到一个。但通常不会只有一个。”齐啸云牵过莹莹的手,把她的手夹在自己胳膊底下,做出年轻夫妻逛早市的样子,“前面菜市场,进去之后分头走。贝贝走左边,卖鱼的摊位后面有条窄巷子,通到火车站货场。莹莹跟紧我,我们走右边,从干货铺的侧门穿到另一条街。半个时辰后,在南市平安巷口会合。济川堂药铺。”

    “会合。”贝贝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舌头上掂了掂分量。

    三个人混进了菜市场的人流里。卖鱼的吆喝声、剁肉的砧板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响成一片。贝贝低着头挤过买菜的人群,经过一个卖活鸡的摊位时,顺手把鸡笼上挂着的草帽摘下来扣在自己头上——那草帽是摊主遮太阳用的,帽檐宽得能把半张脸都挡上。她穿过鱼摊后面那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巷子,脚步声在两侧墙壁间回荡。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耳朵竖起来。身后的脚步声不止一种——一个是她自己的,还有一个,很轻,但跟得太紧,紧得不像路人。

    她的手握住了衣襟里的小刀。

    巷子出口就在前面,阳光刺眼地照进来。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加快脚步冲出巷口,一个急转弯贴住了墙壁。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然后——一个男人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在她身上。男人愣了一下,手本能地往腰间摸。

    他摸了个空。

    贝贝的刀已经抵在了他腰眼上。不是捅,是抵着——她分得清力道的分寸。

    “谁让你来的?”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刀尖磨过。

    男人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他三十来岁,尖脸,眼角有道旧疤,看着不像是军警——军警没有那么瘦,也没有那么心虚。

    “没、没人让我来……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贝贝的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只半寸,刚好刺破他的衣服贴上皮肤,“认错人会从桥那边一直跟到菜市场?我再问一遍——谁让你来的?”

    “是……是黄老虎。”刀疤男的声音抖了起来,“黄老板说,那个从江南来的绣娘身上有货。拿了货,赏五十块银元。”

    贝贝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是赵坤。

    是黄老虎。那个在江南欺行霸市、把她养父打成重伤的黄老虎。他居然追到沪上来了,而且——他管玉佩叫“货”。他不知道玉佩的秘密,他只是贪那块玉值钱。

    “滚。”贝贝把刀收回去,“回去告诉黄老虎,那五十块银元的赏钱他拿不到。让他少打这块玉的主意。”

    刀疤男连滚带爬地跑了。贝贝把手里的草帽扔在路边,拍了拍衣襟上的墙灰,转身往火车站货场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苏州河从闸北和租界之间流过,河水浑黄,裹着泥沙和城市的排泄物缓缓东去。河那边是红砖洋房和法国梧桐,河这边是棚户区和煤烟。但她知道,不管河这边还是河那边,她都会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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