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那是当年莫隆在军中的私印样式,“今天展览会上人太多,消息一定会传到赵坤耳朵里。两块玉佩合璧的事,最多三天,他就会知道。他这人心狠手辣,当年为了吞莫家的产业、铲除莫伯父这个政敌,连婴儿都下得去手。现在他知道莫家还有个女儿活着回来了,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做?”
“我们已经相认了,他还能怎样?”莹莹说。
“能怎样?”齐啸云的声音沉了下去,“当年他能伪造‘通敌’证据,能把莫伯父送进大牢,能让乳娘把你抱走。他在这沪上经营了二十年,现在已经是军政界的实权人物。他要想让一个绣娘消失,比当年更容易。”
贝贝把那只踩在凳子横档上的脚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街道。法租界的路灯照不了多远,再往前就是华界的地盘——那片低矮的棚户区里,住着千千万万个和她一样从底层爬起来的人。她在那片棚户区里已经摸爬滚打了大半年,哪个弄堂通哪个弄堂,哪家铺子的后门从来不锁,她闭着眼睛都能走。
“我们得先找到父亲。”她说,背对着两人,声音被夜风送回来,清亮而坚定,“既然他还活着,他知道的事一定比我们多。赵坤的证据、当年那份‘通敌’信件的底稿,他是当事人,他最清楚。”
“可是父亲隐居了这么多年,连旧部都联系不上他,我们去哪找?”莹莹站起来。
“我有办法。”齐啸云说。他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皮面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他调查莫隆案的所有线索,“我查了三年,虽然没找到莫伯父本人,但我找到了他当年的贴身管家老何。老何现在住在闸北,在火车站扛大包为生。他不肯露面,是因为怕赵坤的人还在盯着他。但如果是你们俩去找他——两个活生生的莫家小姐站在他面前——他或许会说。”
“闸北。”贝贝转过身来,“我去。”
“我也去。”莹莹几乎是同时开口。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贝贝的嘴角先弯了起来,然后莹莹也跟着笑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苦涩的,不是小心翼翼的,而是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儿。她们的脸在灯下像两面互相对照的镜子,一个被江南的日头晒成了浅蜜色,一个在沪上的巷子里捂成了瓷白色,但眉眼间那股子倔强,是一模一样的。
“那就一起去。”齐啸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怀里,“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闸北火车站那边乱得很,你们俩单独去,我不放心。”
贝贝看了他一眼。从水乡到沪上,她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动就用拳头。这是头一回,有人说要陪她一起去,那个人还是个西装革履的少爷,连绣坊的线头子和布头子都分不清。
但她没有拒绝。
“行。”她说,“不过你得换身衣裳。穿这一身去闸北,一进弄堂就得被人盯上。”
齐啸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剪裁考究的西装,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莹莹走到绣架前,手指又在那只绣了一半的凤凰上轻轻抚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对贝贝说:“这幅《百鸟朝凤》,等你绣完的那天,我来看。”
“你来。”贝贝说,“我教你套针的第三种走法。母亲教你的那套,是旧的。我自己改了一版,收针的时候不会起毛。”
莹莹的眼睛又红了,但这回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齐啸云走出了绣坊。门外的夜色已经深浓如墨,黄包车的铜铃在巷口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催促,又像是挽留。
贝贝一个人站在堂屋里,把两块拼合的玉佩拿起来,放在掌心,借着灯光仔细端详。龙凤交颈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那是二十年前被人硬生生掰开的断口。她将两块玉合紧,断口便消失了,只剩一只完整的圆,温润地卧在她布满茧子的手心里。
她将玉佩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走到绣架前坐下,拿起针。今晚她不打算睡了,要把凤凰剩下的半条尾巴绣完。
针穿过绸布,带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她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一句话——人生就跟刺绣一样,正面看是花,背面看是密密麻麻的线头子。你不知道哪根线连着哪根线,但总有一天,翻过来就看清楚了。
这一天,大概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