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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老虎的人,是第三天来的。
莫老憨那天起得早,天还青着,雾还没散尽。他坐在门槛上,把那根扁担横在膝头,用一块沾了桐油的布慢慢擦。扁担上的血线已经变成深褐色,像一道旧疤。桐油渗进竹子里,蜜色变深了,深得像琥珀。他擦得很慢,从这头擦到那头,又从那头擦回这头。布在竹面上移动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芦苇在风里摩擦。
阿贝蹲在灶前熬粥。米是陈米,有些碎,熬出来的粥不稠,米粒一颗一颗浮在米汤里。她用木勺慢慢搅着,怕糊底。粥滚了,热气从锅盖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她从灶台上拿了一小撮盐,撒进去。盐是她自己晒的。青湖边上有一片盐碱地,春天返潮的时候,地面上会结一层白霜。她用竹片刮下来,溶在水里,滤过,再晒干。一小罐盐,要攒一个春天。但她撒盐的时候不小气。盐粒从指缝间漏下去,落进滚粥里,瞬间化得看不见了。
粥端上桌。两碗。莫老憨一碗,莫大婶一碗。阿贝自己盛了半碗。莫大婶坐在桌边,手里攥着筷子,没动。她脸上的皱纹比莫老憨还深,不是年纪,是愁的。这几天她夜夜睡不着,半夜坐起来,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阿贝知道。因为她也没睡着。
“吃。”莫老憨端起碗。粥很烫,他吹了吹,沿着碗边转着喝。喝粥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响。莫大婶也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她看着莫老憨脸上的淤痕。淤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三天了,颜色从青紫变成一种发黄的紫,边缘开始散开,像一滴墨落在湿纸上。
“他爹。”她的声音哑,像很久没说话。
“嗯。”
“今天别去码头了。”
莫老憨没应声。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碗底剩了几粒米,他用手指抹进嘴里。然后站起来,把扁担靠在门框上。扁担竖在那里,蜜色的,比人还高。
“不去,他们就不来了?”他说。
莫大婶不说话了。她的手在桌面上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阿贝把碗筷收了,蹲在井边洗。井水是凉的,凉得扎手。她的手浸在水里,指节冻得发红。但她洗得很慢,一只碗,里外都洗到,再洗另一只。她听见莫老憨在屋里跟莫大婶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她听见了娘的抽泣声。不是放声哭,是那种被手掌捂住嘴、从指缝里漏出来的、闷闷的哭声。阿贝的手在井水里停住了。水面映着她的脸,被碗沿碰碎了,又慢慢聚拢。她看着水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碗洗干净,一个一个码在灶台上。
这时候,门外的狗叫了。
阿贝家没有养狗。叫的是隔壁老孙家的黑狗。黑狗叫起来的声音不对,不是见了生人那种汪汪汪,是夹着尾巴的呜咽,像被人踩了爪子。然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不是走,是跑。布鞋、皮鞋、赤脚,踩在石板路上,乱糟糟的,越来越近。
门被踹开了。不是推,是踹。门闩是木头的,槐木,用了十几年,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是白的,露着新鲜的木茬。阿贝看见那截断掉的门闩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落在灶台边上。
门口站着五个人。前面两个,后面三个。前面两个阿贝认识,一个是马彪,下巴上贴着一块膏药,黑乎乎的,盖住了那天磕在石阶上的伤口。另一个也是黄老虎的手下,瘦高个,外号叫竹竿,手里提着一根短棍。后面三个她不认识,但看穿着打扮,也是黄老虎养的打手。
马彪走进来。下巴上的膏药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掀一掀的。他看见门框上靠着的扁担,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他看见莫老憨。莫老憨坐在桌边,没有站起来。他手边什么都没有。扁担在门框上,离他三步远。
“老憨。”马彪摸了摸膏药的边缘,“黄爷让我们来收码头管理费。上个月的,这个月的,还有下个月的。一起收。”
莫老憨看着他。“上个月的交了。这个月的也交了。下个月的,还没到日子。”
“规矩改了。”马彪说,“从今天起,管理费半年一交。不交的,船没收。”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灶膛里的火啪地爆了一声,是柴里没干透的水分被烧炸了。莫大婶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她站起来了。“我们家没钱了。药钱都欠着。你们——”
竹竿一棍子砸在桌上。粥碗跳起来,翻倒了。碗里剩的一口粥泼在桌面上,米粒散着,像一摊碎了的珍珠。莫大婶的声音被砸断了。她站
第0478章 药-->>(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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