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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8章静安寺约,妹妹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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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月初一,还是这里。”林文修也起身,“贝贝,万事小心。”

    贝贝点头,转身离开茶摊。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温柔又哀伤。

    走出静安寺的范围,拐进一条小弄堂,贝贝才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她从怀中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很薄,却重如千钧。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摸了摸莹莹给的绣囊。兰花的轮廓在指尖清晰,针法确实精巧,比她的绣品更细腻,少了些鲜活气,多了分规矩。

    就像她们的人生。

    一个在水乡野蛮生长,一个在沪上恪守闺训。

    回到福安里阁楼时,天已近黄昏。同屋的阿秀正在补袜子,见她回来,抬头笑道:“阿贝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静安寺上了柱香。”贝贝随口应道,将绣囊塞进枕头底下。

    “求姻缘?”阿秀挤挤眼,“你也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啦,都十七了。”

    贝贝没接话,爬上自己的铺位,拉上布帘。狭小的空间里,她终于打开那个信封。

    泛黄的纸张,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是七年前莫隆案的审讯记录、证人证词、物证清单。贝贝识字,养父母省吃俭用让她读了四年私塾,后来又在水乡学堂断断续续学了几年。这些字她都认得,但连在一起,却触目惊心。

    “通敌叛国”、“私藏军火”、“勾结乱党”……

    每一项都是死罪。

    但林文修在页边用铅笔做了批注:“此证人为赵坤表亲,证词前后矛盾”、“所谓密信笔迹鉴定存疑”、“军火编号与警备司令部记录不符”……

    一桩桩,一件件,抽丝剥茧。

    贝贝看得很慢,天色完全暗下来,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继续看。看到最后几页时,她的手在抖。

    那是她“死亡”的记录。

    “莫氏次女贝贝,于民国六年腊月廿八病夭,由乳娘王氏葬于西郊乱坟岗。”

    冷冰冰一行字,宣告了一个女婴的死亡。

    而她还活着,在江南水乡长到十七岁,如今坐在沪上贫民区的阁楼里,读着自己的“死亡证明”。

    荒谬至极。

    窗外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阁楼下有孩子在哭,隔壁夫妻在吵架——这是活生生的、嘈杂的人间。而纸上的那个世界,充满了阴谋、谎言和鲜血。

    贝贝将纸张按顺序叠好,塞回信封,压在枕头最底下。她躺下,睁眼看着低矮的天花板,上面有雨水渗漏留下的黄渍,像一张扭曲的地图。

    莹莹的脸在脑海中浮现,带着泪的笑,小心翼翼递过来的绣囊。

    母亲——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病重在床,还在思念“夭折”的女儿。

    父亲——在牢里七年,生死未卜。

    还有养父,咳着血,却总说:“阿贝啊,爹没事,你别太拼。”

    太多东西压下来,十七岁的肩膀有些扛不住。贝贝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绣囊,淡淡的花香飘出来,确实有安神的作用。

    她想起今天莹莹说的那句话:“本该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保护你。”

    可谁又来保护她们呢?

    这个吃人的世道,柔弱的姐姐,病重的母亲,牢中的父亲,远在江南的养父母……

    贝贝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既然躲不掉,那就迎上去。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一起扛。

    她从枕头下又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重新翻开第一页。

    这一次,她读得更仔细,每个名字、每个日期、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夜渐深,阁楼里响起阿秀均匀的鼾声。

    贝贝吹灭蜡烛,在黑暗中睁着眼。

    从今天起,她不只是莫阿贝,水乡渔民的养女,沪上绣坊的学徒。

    她还是莫贝贝,莫家的二小姐,莹莹的孪生妹妹。

    这条认亲的路,注定布满荆棘。

    但既然开始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窗外,沪上的夜空中升起一弯新月,清冷的光照进阁楼,落在少女坚毅的侧脸上。

    【本篇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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