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子,携友拜见秦大将军!恭祝大将军法体安康,道行日进!”
秦良玉沉肃如水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继而泛起些许探究的神情:
“郑芝龙的儿子?”
她略抬了抬下巴:
“近前些,让老身瞧瞧。”
郑成功应了一声,大大方方迈步前行。
侯方域与李香君交换眼色,跟上。
四人在距离秦良玉约十步之处站定。
秦良玉目光在郑成功身上巡梭片刻,微微颔首:
“嗯,模样生得周正,像你爹年轻时。”
郑成功咧嘴一笑,正要谦辞,却听秦良玉话锋倏转:
“就是这修为……低了点。”
郑成功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摸摸鼻子,颇有些讪讪。
秦良玉不理会他这点窘态,直截问道:
“可有路引、勘合,或是军籍文牒?”
“有的,随身带着!”
郑成功忙不迭答应,伸手便向怀中探去。
秦良玉鸠杖微动,郑成功怀中一物便自行飞出,稳稳悬停在她面前。
她久历宦海,又执掌一方,对各类公文规制、印信格式了如指掌;
虚点几处关防印鉴,便已确认无误。
文书轻飘飘落回郑成功手中。
秦良玉审视着他,再度开口,问出的问题却出乎意料:
“南海诸国,不过蛮夷。以你父子之能,平定当非难事,何以迁延十年之久?”
郑成功收起方才局促,难得口气正式:
“论征伐诛灭,凭大明水师之威、修士之力,荡平诸岛确如驱犬逐羊。”
“然家父之志,非在屠戮,在教化与归治,以合国策【衍民育真】。”
“再者,南海浩瀚,岛屿星罗棋布,相隔甚远。”
“我军需逐一勘察登临,不敢有疏漏。”
“岛上多有奇异瘴毒、水土恶疾,便是修士,若不明就里,亦难免受其所困,折损人手。”
说到此处,郑成功眼中泛光:
“不瞒大将军,我军船队曾远航至一片极大的陆地,其广袤恐不下半个大明。因其地望,暂名之为‘澳陆’。”
“更曾南行至极寒海域,目见冰封万里,砭人肌骨。”
“凡此种种,皆为拓展海图、增广见闻……”
郑成功一番南海见闻讲罢,秦良玉神色大为和缓。
“嗯。你父子为大明开疆拓土,是实打实的功劳。比只知在自家门前逞血气之勇的年轻人,强不止一筹。”
郑成功不好意思的笑了:
“谢秦将军夸奖!家父常教导,男儿立世,总得——”
秦良玉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只道:
“快上去吧,莫误了时辰。”
郑成功应了声“哎,好嘞”,见老将军仍立在原处,并无挪步之意,不禁问道:
“秦将军,您不一同上去么?”
秦良玉淡淡道:
“候人。”
郑成功不多问,再次拱手一礼,便领三人快步走向石质山门。
自始至终,侯方域与李香君垂首敛目,扮作姿态恭谨的护卫模样。
山门重归空旷,只余秦良玉与二十余名川修。
扮作白无常的年轻人上前半步:
“婆婆,那个胎息五层的护卫,灵力沉滞却隐有锐气,不似寻常官修。”
同伴黑无常鼻翼微动,接口道:
“还有这名女子……气味也有些奇怪。”
秦良玉冷嗤,抬杖敲打两个徒儿:
“好啦。就你们俩生了眼睛鼻子,当老身是木头么?”
黑白无常顿时噤声,不敢再言。
“左右先将正事办妥。余的,少费心神。”
“是。”
众人齐声低应,随即泥塑木雕般原地打坐,引气入体。
山风拂林,日头渐偏。
云影从东山缓缓踱至西岭。
秦良玉拄杖而立,纹丝不动,仿佛与脚下山岩融为一体。
良久,后方的林间主路,传来整齐沉缓的脚步,夹杂着甲片轻碰与器物移动的声响。
一支不下百人的队伍,自林木掩映间徐徐行出。
队伍前方是两名中年男子。
一人身着内官制式的葵花团领衫,手持拂尘,眉眼温和精干;
另一人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
乃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与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
曹化淳事先并未接到消息,在望清川修的面貌后,先是一怔,随即浮起真切笑意:
“秦将军?一别经年,将军风采更胜往昔!”
秦良玉收起面对年轻修士时的冷硬傲气,微微欠身,客气道:
“曹公公安好。李大人久违。”
简单寒暄后。
曹化淳与李若琏侧身。
严整的队伍从中分开,露出被百名官修护在中央的三位年轻人。
——李若琏显然吸取了仪真县被贼修偷袭的教训,出巡福建前,特地抽调了南直隶全部精锐锦衣卫,加强安防;故百名官修中,实力最低的也有胎息二层。
曹化淳在朱慈烺耳边低语几句。
朱慈烺早闻秦良玉威名,当即主动上前,长揖到地:
“久仰秦将军忠义塞天地、威名震华夷。今日得见尊颜,幸甚至哉!”
朱慈烜亦随之行礼,姿态恭谨。
独朱慈炤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秦良玉微微颔首,不与三皇子计较。
平静的目光仅在扫过二皇子朱慈烜时,停留了一瞬。
只见这位皇子身形清瘦,面色白皙,立于兄长侧后,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无害。
‘近乎。’
秦良玉移开了视线,转而直接问道:
“殿下此番亲临泉州,可是欲寻周尚书?”
朱慈烺略微诧异:
“秦将军何以知晓?”
他们此行自金陵出发,而秦良玉常年坐镇四川酆都,按理绝无可能预先得知消息,更不该专程等候在入山的必经之路上。
秦良玉看着朱慈烺脸上的疑惑,声音苍老而平直:
“殿下若是为早降子而来,老身斗胆劝一句,不必费心质问周尚书了。”
朱慈烺眉头蹙起:
“将军此言何意?”
秦良玉握着鸠杖的手微微收紧了些,缓缓道:
“因为早降子。”
“是温体仁研制的。”